第101章 千秋月照不同人

什麼?

饒是以太子的城府之深,在這一刻也險險變了面色!

但是幾乎轉瞬之間,在那一剎那的驚疑過後,深深的疑慮就再湧上了這位皇子龍孫的心頭。

邵勁為何做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邵勁是怎麼做成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既然做成了,在現在他還沒有發現的時刻,邵勁又為什麼一下子就要把事情捅破?

這等突如其來,石破天驚之語,會不會徹頭徹尾都是一場騙局?

……不,但又不太像。

太子注視著跪在自己跟前的邵勁。在他的視線裡,這個年紀還不算大的青年身軀輕輕打著擺子,面色一時惶恐,一時猙獰,哪裡有半分前幾日晚上當著他的面橫劍自刎的死節風采?

屋內一時陷入了沉寂。

太子沒有陳素娥花姑娘,邵勁也不敢怎麼抬頭。他垂在身側的手掌捏成拳撐著地面,這當然是不太規範的禮儀,但那擺出這個動作的主人現在想必也沒有心思關注這點細枝末節了,關注著這個的,正是邵勁跟前的太子。

他的目光在邵勁不住跳動的眼皮,微微顫抖的嘴唇,不時抽動一下的臉頰上來回逡巡了很久。

並沒有破綻。

惶恐、猙獰、忐忑、絕望,無數的情緒在邵勁臉上閃過,每一種神態在太子看來,都發乎於情,毫無矯飾,這樣的矛盾,正是一個人子害死了血親之人之後會出現的情緒。

至少從面上是沒有破綻的。

更何況——

太子來來回回地沉吟,要說這是裝的,他竟不能參透邵勁或者那幕後可能之人的想法。

何苦呢?

在宮變那天晚上,邵勁的所作所為也有許多人看見,哪怕千金買馬骨,他也是要將邵勁提拔起來用用的,何苦他本身也對這個知情識趣的臣子多有好感,可以說邵勁的未來已是一片坦途。在這種節骨眼上,哪怕是邵勁有被的謀劃,也正該韜光養晦,真正掌握了權利,再言其他,怎麼會在揠苗助長的懸在這種時候佈局?

何況這種不孝不悌的罪名,他根本不用再多費其他心思,直接向外一說,天下人的唾沫都要將邵勁給淹死。就算下注,這樣全盤壓上九死無生的注也太大了,根本沒有必要。

太子開始在房中踱步,他終於開口:「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直沉默的邵勁因這句詢問輕輕抖了一下,他的臉上一瞬閃過更深的羞愧和猙獰。他又緊了緊拳頭,似乎在用力支撐自己的身軀,又似乎僅是定定神,跟著他說:「……殿下,微臣的哥哥自小與微臣不睦,微臣昨日回家,又與哥哥發生衝突,微臣那日心情激盪,不堪忍受,竟失手將哥哥打傷。母親自然勃然大怒,厲聲喝令微臣回房思過,待明日父親自宮中回來,便交給他親斷。」

「微臣是庶子,哥哥是弟子,母親有所偏頗本事常事,是以微臣自在炎玉先生身旁發奮苦讀,只為有朝一日能為自己正名,在家中佔有一席之地。而時至今日,微臣被父親帶入宮廷,面見陛下,又侍奉於諸王身傍,微臣自以為年歲漸長,近日也不再只受家族庇廕而無能反饋,嫡母與哥哥的態度本來有所轉變,不想……」邵勁徐徐說來,聲音又低又沉。

但太子並無多少閒心聽這些後宅紛爭。

哪怕他曾經也在皇宮之中由母妃帶著與眾兄弟勾心鬥角,上演過一齣一齣的大戲,但此時此刻,終於走到現在這個位置的太子,不可能再多花一兩分的心思在那上面。

何況嫡母打壓庶子,沒幾個貴婦人拿到面上說,也沒幾個貴婦人會不做。

太子直接接了話,聲音冷硬:「所以你就殺了他們?」

「……」邵勁張了好一會嘴,才艱難地擠出一個字,「……不。」

這一個字出來,後頭的那些話好像就容易些了,他深吸一口氣,艱澀說道:「那天夜裡,微臣憤懣於心,輾轉反側也難以入睡,等到下半夜正自迷迷糊糊之際,忽聽見外頭有些喧鬧火光,便很快起身向外看去。但這時候,大火已經漫天而起……」

「孤聽聞刑部對於懷恩伯家的慘案初步判斷是有外人闖入縱火殺人,現在你既然承認這點,那你剛才說你不孝不悌又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要告訴孤這一切都是你的佈置!?」太子厲聲問!

邵勁嘴唇抖起來,他數次發聲,音節都有些飄,好一會了才找到正確的發音:「我、微臣……在火中,曾見到嫡母與兄弟……」

這倒是太子一時沒有想到的,他怔了一下:「然後?」

「——微臣在那一刻本能帶著他們離開,若是毫不遲疑的話……」邵勁最後的聲音,就像是從喉嚨中硬生生扯出來一樣。

黃烙終於微皺了一下眉。

他再次開始打量起邵勁的神色,好半天后,才說:「我聽刑部負責此案的官員說,在這起慘案之中,懷恩伯夫人姜氏與御前侍衛邵方的屍身都並不完整。對方斷定這是一起尋仇案,並且幕後主使者與懷恩伯一家有深仇大恨。」

「……」邵勁。

黃烙好整以暇說:「人死萬事皆休,不管他身前造了什麼孽,到了這一步,哪怕為一線天良,大多數人也會給死者完整的身軀,好叫他不要當了鬼也做個零碎之鬼。而懷恩伯雖是勳貴,素日來有些文人氣,至少孤沒有聽聞懷恩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也不知究竟是哪一方人馬,與懷恩伯有這樣的潑天之仇?」

邵勁慘笑一聲,直接說破:「微臣自知說出昨晚之事必叫陛下有所疑慮。殿下疑心昨夜主使之人是微臣也是應有之理。只是……微臣生母早喪,懷恩伯府中縱有許多不堪的回憶,懷恩伯府也是微臣唯一的能遮風避雨的家。微臣雖與嫡母嫡兄素有嫌隙,但嫡母到底不曾苛刻到底,也叫微臣和炎玉先生潛心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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