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寧舞鶴還是覺得貞弘二十九年七月十九的晚上是他這一輩子度過的有數漫長的夜晚。
就在這一天晚上,他半夜被心腹從粉頭的紅床上叫醒拉扯了出來,整個人都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就帶著一隊人突襲了皇城內城的好些地點放了幾把火——天知道守衛內城的侍衛怎麼了一個個都不見蹤跡——就在他覺得下半輩子自己估計得通緝榜上長掛姓名浪跡江湖的時候,他終於見到了讓他半夜淌進這一灘渾水的主使者。
各處燒起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濃煙滾滾而上,深藍的夜空被染成了紅與紫色,月與星都隱沒在其中,最熱烈的火焰將此處的人也鍍上了一層金紅,寧舞鶴剛剛來到此處,就感覺熱浪滾滾而來。
他皺眉躲了一下,環顧周圍,掠過不認識的面紗女,也不跟什麼主都做不了的丫頭計較,只將自己的目光盯在何守身上,嘲諷說:「怎麼沒見到你的主子?她派了你們過來,自己就在家裡高床軟枕的臥著休息?」
這何三老爺身邊出來的人肯定對寧舞鶴心情複雜的。
遙想當初,何守還一門心思的想要將人安排在寧舞鶴身邊保護對方了。
不過八年過去了……何守也在徐善然身旁呆了那麼久,眼看著何三老爺十分寵外甥女,外甥女也樂意和三老爺親近,再加上寧舞鶴日子也過得不錯,三不五時總也有點訊息,便覺得一切都好,自己也得安心。
此刻聽見寧舞鶴的話,何守不像多年前那樣期待寧舞鶴回何家,面對對方的態度也就自然多了,現在就有點想反駁說自家的外甥小姐可真不在家裡,而是在裡頭呢!……但要命的是,他還真寧願事情如同寧舞鶴所說,外甥姑娘在家裡不在這裡,哪怕不考慮閨譽名節問題,這也實在太危險了,要是燒傷一些皮膚或者頭髮什麼的——另一頭,寧舞鶴說完之後便覺得有點不對勁:徐善然愛攪事他從過去就知道了,但是徐善然雖愛攪事,手腕卻也有些看頭,很少做無用功或者授人以柄的事情,而今天晚上,一身本事的何守來也就罷了,怎麼徐善然身邊服侍的丫頭也跟著過來?難道有什麼需要這丫頭親自監督或者指出的東西?
他奇怪地想,又去看面前著火的懷恩伯府,突然問:「邵勁呢?邵勁沒有在裡面吧?我記得他今天晚上是在宮中值宿?」
「邵公子在裡頭。」何守簡單說完一句話就閉上了嘴巴,特別不想將苦澀的「我家姑娘你表妹也在裡頭」給說出來。
「邵勁在裡頭?」寧舞鶴吃了一驚,卻不太焦慮,這場火看著大但此時多少已經算被控制住了,邵勁又一身本事,飛簷走壁不在話下,短時間內跑出火場雖不容易,也沒有難到哪裡去。
只是……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寧舞鶴看著團團等候在這裡,氣氛壓抑的好一批人,又看看處處著火,處處喧鬧卻又處處壓抑的內城,心頭的怪異感越來越嚴重了。
他開始分析:大半夜的把自己從床上扯下來,也不知道那個丫頭究竟打著什麼主意;但目下看來,重點應該是這懷恩伯府,如果邵勁此刻在懷恩伯府裡頭,這種外鬆內緊,聲東擊西的佈置倒也不能說錯,只是現下這樣急匆匆的查缺補漏,也不知道這場火究竟是怎麼起來的,裡頭有發生了什麼事情……念頭轉動到這裡,面前的火場突然有了些動靜。
寧舞鶴和在場的眾人一齊,立刻將關注集中到前方,就見一道熟悉的身形抱著什麼大樣的東西自火場中直衝出來!
獵獵的大火戀棧似地卷著剛出來的那道身影,好幾團火焰以無根的形式在半空中漂浮好一會兒才一轟四下散去。
衝出來的邵勁幾步遠離了火場,將身上發燙的斗篷掀下來,寧舞鶴正迎上去,只看見邵勁手裡抱著的東西還裹著重重的厚厚的罩布,那一層又一層的保護,相較於只隨意披了一層斗篷的邵勁,也不知小心了多少倍。
「你出來了……」寧舞鶴一邊說話一邊心頭納悶,心想著也不知邵勁手裡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是賬簿,祖宗的牌位,自己的私房?可是邵勁和家裡關係不好,怎麼會去拿什麼祖宗牌位?要說自己的私房什麼的,他平常有錢大手大腳,沒錢到處蹭飯,實在不像是要錢不要命的人啊?
結果他的話還有半截含在嘴裡呢,就見旁邊那兩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沉默的女人一個比一個更快的迎上前去,而那邵勁抱在手中裹得的東西也突然動了一動,接著就直跳到地上微微一動,便將罩布掀了幾層,露出一張臉來!
寧舞鶴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了:這特麼的,特麼的不是——「行了,我們走吧。」自邵勁懷中跳下來的徐善然不等迎上來的眾人開口,直接一錘定音說。
果然簡單幹脆的吩咐將所有關心的擔憂的對話都堵了回去,棠心上前檢視徐善然的衣衫首飾,當然在看清楚對方一身一臉的血之後就露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那邊的何守看上去很想說些什麼,但他最終也只吩咐藏在一旁的車伕快快將馬車趕過來,倒是高嬋能說幾句話,上前就低聲問徐善然:「有沒有受傷?你身上……?」
「沒什麼,全是別人的血。」徐善然說,也不與身後的邵勁難捨難分,看著馬車過來了,就直接披上棠心遞過來的帶帽兜青鶴刻絲斗篷,往馬車上走去。
寧舞鶴這時才找回了自己險險被貓叼走的舌頭。
他看看邵勁,又看看徐善然,看看徐善然,又看看邵勁,吃吃說:「你,你……你怎麼……」
徐善然腳步微停,她看著寧舞鶴笑了一笑,便扶著棠心的手上了車,其動作之從容端方,都叫寧舞鶴忽略掉徐善然身上那些遮掩不住的血跡了。
馬車的簾子在幾個人上去之後立刻放下,何守跳上車伕的位置,抖抖韁繩,拉扯的馬匹便「希——」上一聲,很快照前小跑起來。
前行過程中,車門上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的,車窗的卻隨著前行的過程微微搖擺,偶爾車輪走到凹凸不平的地方,就揚得更大一些,叫外頭的人能將裡面的情景窺見一二。
邵勁的目光就一直盯在這裡。
每每到簾子揚得更起來的時候,他就要揚起唇角露出笑臉,他想用最開朗的神態目送徐善然離開,也希望徐善然在離開的時候能看見他最開朗的樣子。
坐在車中的徐善然果然看見了。
她還微微笑了一下——這就是邵勁所沒有看見的了。
她只心想衝她露出笑臉的人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臉有多麼難看和勉強。
但——
這份心意,她很高興,她收下了。
徐善然一行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寧舞鶴呆滯其間,那沒有任何表記特別低調的馬車已經飛快消失在遠處的街道之中。
他有點茫然地左右環顧一下,只要將目光投到還站在這裡的邵勁身上。
他這回總算是注意到邵勁的一身狼狽了!
寧舞鶴幾下分辨出對方身上的那些痕跡絕不只是火燒火燎出來的,他皺眉問:「你這是身上——」
「血,我的,別人的。」邵勁寫到。
「嗯……」寧舞鶴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盯著邵勁突然拿出來的木板和由主人快速寫出來的句子,心想準備得真充分哈,從火場裡抱出一個人不說,還連寫字的板子和女人的眉筆都給找出來了。
他又問抓心撓肺似困擾著自己的問題:「那個,那丫頭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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