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情到不堪言處,寸寸成灰

他安心且安靜地等待了五分鐘。

五分鐘一過,他就開始抓心撓肺地撓牆,每撓一下,就要想想「現在應該好了吧?看完了吧?」、「應該好了吧,怎麼還不好呢?」、「耐心,耐心,我要耐心等著!」、「我現在就做著隔牆傳書的美夢是不是太早了點qaq」、「可是好想和妹子現在就開始交流」………我們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無知是幸福的。

因為半夜苦苦趴在牆頭上的邵勁此刻還很得意的想到自己的「機智貓爪子」就要笑一下。

他肯定寧願不知道徐善然經常沒有並且今天晚上也沒有get到他的笑點和萌點這一事實。

總之等待的過程中,一直蹲在牆頭並且身體疲憊卻思維活躍的邵勁一個激動,就將自己扒著的地方的一塊磚給掃到了遞上去。

「啪」的一聲悶響不知招來了不知道在哪裡的狗在夜裡「汪汪汪」地大叫!

邵勁縮了縮頭,心道不好,卻不甘心這樣子就走,正猶豫著是不是要換個隱蔽的位置,就聽一聲咳嗽不遠不近地傳到耳朵裡。

他這回真嚇了一跳,也不敢多留,手一鬆人直落到地上,輕輕幾個縱躍,就消失在了陰影裡頭。

此刻與不及居的一牆之隔外。

剛剛聽到石子敲擊聲的漢子糾結地看著突然就大聲咳嗽了一下的何守:「大人這是……」

何守若無其事:「哦,就是嗓子突然有些癢了。沒什麼,我們繼續喝酒。」

屋子裡頭的徐善然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想到滿滿寫了這樣幾張紙的邵勁其實在外頭呆過一段時間等她的直接回信。

所以她在看完信之後便將信放入火盆中燒掉,又歪著看了一會書,就寢的時間就到了。

棠心自打了水服侍姑娘梳洗休息。

但在她將要放下帳子,卻不見自家姑娘像往常一樣閉上眼的時候,她不由微微驚訝:「姑娘,不休息嗎?」

正準備離開的高嬋聽到這句話也回過頭來,她仔細地觀察了徐善然一會,讓棠心退下,自己則坐到了徐善然身旁:「你在想什麼?」

徐善然用指尖敲了敲床沿:「我有些不安。」

「不安?」高嬋訝道,「你之前不安還屬正常,現在邵勁也已經回來了,還用信跟你通了話,並沒有發生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你有什麼好不安的?」

「一切都很順利。」徐善然並未否認這一點,「算是出人意料的順利了。」

「但是我總覺得我自己似乎忘了什麼……」

「你覺得還會發生什麼事情?」高嬋試探地問。

「或許吧。」徐善然微微蹙了眉頭。

「什麼時候?什麼樣的事情?」高嬋問。

「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事情……」徐善然說,她也並沒有太多的頭緒,只是一些感覺,也許僅僅是因為今晚壓力太大,她在胡思亂想。

高嬋看了徐善然一會:「先睡吧,你總要先休息才是。」

徐善然也不是鑽牛角尖的人,此刻既然確實想不到,她索性也就點點頭,先行歇息了。

高嬋代替棠心做了最後的那點事情:幫睡下的人掖了被子,將掛鉤上的床帳放下,又吹熄外間的燈。

她出了房門,帶著等候在外頭的自己的侍女離開徐善然的不及居。

但她顯然沒有回自己院子的意思。

她上了距離不及居最近的一處高大樓閣之上。

她坐在這裡,將窗戶推開。

這樣一來,今天夜裡京中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真正鬧大了,她從這裡總能看見一二。

這就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時間無聲淌過,夜色正濃之際,一抹煙雲忽然出現,緊跟著就是似有若無的火紅色光亮!

一直臨窗坐著的高嬋盯著那個方向一會,等確定那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之後,豁然站起快步朝徐善然那邊跑去!

一路自樓閣下來,又跑過庭院,再叫來守門的婆子開啟門,等高嬋真正到了徐善然室內的時候,本該睡覺的人竟已經披衣坐起,其神色不止沒有一點熟睡乍醒的模樣,相反清明之處就像是原本就沒有入睡過。

高嬋很快將自己看見的情況對徐善然重複了一遍。

徐善然很仔細地問了方位,接著稍微打理了一下衣服,也並不十分整齊,就親自走出外邊仔細眺望。

片刻之後,從認識到現在,高嬋第一次聽見徐善然失聲驚道:

「糟了——!」

什麼糟了?

時間稍微倒退回兩個時辰之前。

這時候正是邵勁被那一聲咳嗽驚走的時候,他從牆頭下來之後,飛快幾下就重新跳到了湛國公府之外。

人活在這世上總是要有幾個能夠分享一切事情的親人朋友的。

妹子這邊的道路斷絕了,那就只剩下另一個選擇了!

他略帶著遺憾,但又保持著同樣興奮的想要分享的心情往自己的那個小院跑去,雖然舅舅現在神智還不太清醒,但往好的地方想,此刻他這副模樣出現到對方面前,也不會嚇到對方啊!說不出話來也可以指手畫腳的比劃著,對方也不會不耐煩啊!

差不多懷著這樣的心情,邵勁心想著邵文忠已經解決掉了,這回也不再偷偷摸摸的謹慎往那地方跑,就直接光明正大抄最短的路程走——然後,他就看見洞開的院門與空無一人的院子。

很難說此刻的打擊是怎麼樣的。

邵勁站在房中愣了好一會,才記得走上前將那壓在自己舅舅慣常待著的位置的書信拿起來看。

上面沒有題頭沒有落款,只有簡簡單單但意思明瞭的一句話。

——「想要見人,就立刻回來。」

邵勁回到了懷恩伯府中。

邵方果然在府邸裡等著他。

伯府中其他的下人都被派遣走了,這個院落被空出來,只有邵方與堅定站在邵方這邊的下人在。

邵方雙手報臂,看著邵勁笑得肆意又惡意,他滔滔不絕地說:「邵勁啊邵勁,我真的想不到你居然有那樣的過去,你簡直就是寄生在我家裡頭的一隻害蟲,大害蟲!你無時無刻的不想著要挖我家的城牆樹樁,還真差點就叫你成功了,要不是我終於找到了這個人,父親眼下一定還被你瞞在鼓裡!——」

「人呢?」邵勁直接問。

邵方倏然收聲,臉上滿是被打斷的不悅,但不過幾息之後,他扯扯唇角,又扯出了一個古里古怪的笑容:「你還沒有明白現在局面掌握在誰手上嗎?你說見人,我就讓你見人嗎?」

「你要怎麼樣?」邵勁問。

「怎麼樣?哈哈哈,先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頭再說吧!你這賤種就只配這樣的對待了!」邵方狂笑。

邵勁二話不說,真的立刻跪下,朝邵方磕了三個頭。

從邵方說話到邵勁下跪,甚至連一點遲疑的時間都找不出來,其動作一氣呵成到說話的邵方甚至還沒有回過神來,邵勁已經做完了他的要求。

邵方簡直愣住,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邵勁又站起來,重新問他一句:「人呢?」

「你……」邵方還想再說什麼,但這個時候,邵勁猛地上前一步,眼神之中竟似滲出了些可怕的東西!

「我照著你說的話做了。你要我跪,我就跪。我現在要見你帶回來的人!」他的聲音很乾,很啞,一步踏前走出黑暗之後,眾人才看見他的脖子被紗布包著,此刻正有血從那裡不住滲出,「不要……再挑戰我的……耐性!」

邵方臉色數變,最後定格在陰狠上!

他陰陰地笑道:「好,我帶你去,正好讓你看看你未來的結局!」旋即他再不多說,再齊了人就往那關著邵勁舅舅的屋子中走去。

到了地頭,鎖著的門還鎖著,守門的人也呆在自己的位置上片刻不離。

邵方示意那些人開了門鎖。

房門一開,邵勁就先於任何人一步一下竄進屋中,他這時候的臉上還帶著些激動,然後,下一刻,在他看清楚他所見到的情節之後,這樣的激動就在倏忽之間定格在臉上,成了一種滑稽而僵硬的面具。

邵方還在他背後喋喋不休:「你不是以為自己很能耐嗎?很有本事嗎?你所有的所有,不都是家裡給你的?現在真相大白了,你以為……以為——」

他的聲音突然磕絆了兩下。

因為邵勁慢慢地轉過了頭來。

邵勁脖間的傷口又被扯裂了,被扯得更大了。

血早將紗布整個都浸溼,又包裹之處淌出,順著脖頸一道一道地往下滑。

他的臉上全是僵硬。

這樣的僵硬在短短時間裡就傳遞到全身,把他變成了岩石似的模樣。

他伸出的手同樣是僵的,慢的。

但就是這樣,他只一伸手,就輕易地揪住了邵方的腦袋,然後照著旁邊一摜——「砰」的一聲,邵方的腦袋撞破了門板,那扇門也整個被撞壞,吱呀著歪歪斜斜地掛著。

邵方整個人都暈了過去。

他帶來的那些小廝與打手,也足足僵硬了十幾息的功夫,再跟著,他們忽然一鬨喧鬧起來!

月色照見下來。

今夜才剛剛開始。

等徐善然將一切佈置好,連夜親自趕往懷恩伯府的時候。

懷恩伯府已經有一半的院落都被大火波及了。

何守是跟著徐善然來的,他一看見火勢就皺起眉頭,勸徐善然說:「姑娘,太危險了,不若等明天這裡的火滅了再說。」

徐善然看著面前的大火沉默了一會,跟著抬手,指出前方的一個位置說:「想辦法進那邊裡面。」

何守抬頭一看:合著自己的小主人根本沒有在聽他說話,別說是硬要進去了,要進的地方那還不是什麼暫時沒有被波及到的方向,而正是被大火環繞在中間的一處地點!

「咔。」

「咔咔。」

「咔咔咔。」

像是利器接連不斷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大火的噼啪聲中顯得有些清晰。

何守到底拗不過徐善然,這個時候,徐善然已經在他們的幫助下用溼衣服罩得嚴嚴實實地衝進了火場。她本打算自己一個人進來,但高嬋與棠心說什麼也要跟著,此刻三人一齊站在院落中間,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滿地伏倒的人。

蒙著面紗的高嬋不知道,棠心臉色已經有些變了。

徐善然並沒有多看那些人,她快速地環顧了周圍一圈,就往前行走,不過剛走幾步路,便聽見上面那樣的聲音。

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繼續上前。

一步,兩步,三步。

她很快來到了一間房間之前。

這間房間的其中一扇門似乎被大力破壞過,此刻正要掉不掉的掛在門框之上,另一扇門則開啟了一半,同那壞掉的門一起將黑洞洞的屋子裡頭的事物遮掩起來。

聲音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徐善然在門外站了一會。

跟著,她伸手,輕輕地推開了門。

月色,火光,還有棠心剛剛找來的燈籠裡的光線一起流瀉進去,驅散黑暗,照亮了裡頭的情狀。

一晃之間,她們只看見一個背對著大門的身影。

他蹲在地上,手裡提著一把小刀,小刀正在飛快地跺著什麼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被推開的房門驚到了,那蹲著的人手一重,一小截黑影就突然朝外飛來,骨碌碌地滾到了徐善然的腳下。

跟在徐善然身後的棠心下意識地低頭看上一眼,是一截手指。

她又抬起頭來,正好看見那背對著她們的人轉過頭來。

她自進來之後腦海裡一直緊繃的弦在這一刻徹底崩斷,她尖叫著將手中的燈籠丟出去,連連倒退著直到自己被地上的障礙物扳倒,重重跌下,也大喊著:「鬼啊!鬼啊!」

同樣的面孔在同樣的時間對映在徐善然的眼睛裡。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面孔啊?

他的臉上、身上,都沾滿了鮮血。

他的眼睛瞪得很圓,眼珠佈滿血絲,他的唇角還掛著殘酷而扭曲的笑容。

他的雙手裡除了那柄已經被血完全覆蓋了的小刀之外,就只有血沫與人體的皮膚;他的嘴角似乎還咬著什麼血色的,佈滿筋肉的圓形的東西。

曾經熟悉的面容此刻已經被一些不知名的東西完全掩蓋住了。

現在,呆在這裡的這個人。

就像是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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