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雨夜(四)

當終於看到邵勁的時候,它打了個響亮的鼻音,兩隻前蹄由跪著改為站起,昂首挺胸得像是在和邵勁打招呼一樣。

邵勁也和這匹馬打了聲招呼。

他很快來到馬的身旁,安撫地拍了拍對方的背脊與脖頸,又取下一旁背囊裡的馬梳和玉米喂對方。

這頭薑黃色的馬又噴出一道鼻息,跟著垂頭就邵勁的手啃食玉米。

邵勁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馬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手底下的馬已經停止了咀嚼的動作,只跪坐在地上,靜靜的看著他。

邵勁也坐在地上和這匹馬對視。

人看著馬,馬看著人。

然後馬湊上前來,用自己的大腦袋蹭邵勁的腦袋,用滾燙的舌頭去舔邵勁的面孔。

邵勁被結結實實地又蹭又舔了好幾下。

他清楚自己坐騎想要安慰自己的意思。

但是在荒郊野嶺裡被一匹馬安慰……真的更淒涼了qwq日升日落,月明月稀。

當徐善然與徐丹瑜的隊伍日夜兼程回到京師湛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上午時分了。

他們一下馬車就被神情嚴肅的僕婦一路請到老夫人的院子外,家裡的人基本都在這裡,徐佩東最先看見兩個孩子出現,他本身的臉色頗為沉重,看見孩子們的時候卻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放鬆,他說:「你們回來了,先進去看看祖母吧。」

話音還才落下,旁邊就直傳來一道聲音:「丹瑜等會,善姐兒先進去。」

幾人齊齊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老國公揹著手從院子中走出。

徐佩東上前問:「父親,母親的身體……」

「剛醒。」老國公簡單說完後就催徐善然,「你快些進去,在你祖母清醒的時候見上她一面。」

「是,祖父。」這個時候徐善然也顧不得太多了,答應一聲之後就匆匆跟著婢女往裡頭走。

一路來到那間徐善然十分熟悉的上房,徐善然剛一轉進室內,就見祖母躺在床幔之中,朱嬤嬤正在一旁服侍。

她走上前去看幾日沒見的祖母。

只見躺在被褥中的老人似乎在一夕之間變得矮小瘦弱,空蕩蕩的衣衫與厚厚的被子都將她遮得沒有形狀了,她的臉色蠟黃,皮膚上面佈滿了老人斑,皮裹著經絡,黏在骨頭上,一樣樣都叫人看得分明。

徐善然慢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臉色先只是微沉,過了一會之後,才慢慢有哀慼浮現出來,可是這樣的哀慼也並不長久,不過數息的功夫,又被主人自己遮掩過去了,於是最後,她的臉上也只有一派往常的溫婉寧靜。

只是徐善然明白。

死過一次的人當然明白,一個人要死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模樣。

躺在床上的老婦人也未必不明白這一點。

她此刻雖然醒著,但精神顯然不太好,睜開眼睛靜了好一會後,才眯著眼睛問:「是善姐兒過來了?」

「祖母,是我。」徐善然握著老人的手輕聲說,「祖母現在感覺怎麼樣?」

「感覺沒有幾日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閉眼就去了。」老夫人反握徐善然的手,她的手很冰冷,也很沒有力氣,正如她自己所說的,恐怕沒有幾日了。

徐善然說:「祖母會長命百歲的。」

老夫人淡淡說:「你說著自己也不信的話在哄我呢。」

徐善然也笑:「我真的這樣期望,祖母,要是祖母能多活兩年,折我的壽我也願意。」

病重了這幾日,老夫人第一次扯開唇角,露出一個近似笑容的動作。她打了一下徐善然的手,力道輕得像是一隻羽毛拂過徐善然的手背:「小孩子家家的,說什麼胡話,趕緊收回去。」

「孫女是認真的。」徐善然說,然後真的就此發誓,「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若能將信女的壽數渡與祖母,信女只願祖母長命百歲。」

大概有些時候,人越到不行了,頭腦就越清楚。

張氏現在正處於這樣的狀態。

也不知是不是念了一輩子的佛,此刻她體虛力弱,說一句話都要喘上半天,但實際上頭腦卻非常的清楚。有太多太多的念頭在她的精神中活躍,過去的,現在的,夫妻的,孩子的,好的,壞的……它們爭相搶奪著她的注意力,讓她的腦袋從頭到尾綿延著針扎一般的疼痛之外,也給了她前所未有的機敏。

所以她幾乎在聽見徐善然開口的時候,就判定自己的孫女並沒有在誑言安慰自己。

這其實也並不難以判斷。

對方的眼神沒有閃爍,聲音沒有遲疑與波動,雖然連激動的起伏都沒有,但這正好說明徐善然確實不是在一時衝動之下做出這個決定的。

她的這個小孫女真的願意以自己的壽數換她長命百歲。

躺在床上的張氏不無動容。

可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為什麼啊?

她的孫女還缺什麼東西嗎?

為什麼對一個人而言,最重要的壽命也不值得她垂眸一顧?

但時至現在,越來越虛弱的身體已經拖累得張氏不能再做長久的思考了。

她費力地喘著氣,想要問徐善然為什麼,可是最終喉嚨只傳出破風箱拉扯時發出的乾澀氣流聲,她再挨著一陣又一陣的痛楚與睏倦,強提起的最後的精神也以能叫人感覺到的速度流逝著。

到底命不由人。

張氏終於無可奈何,只能將最後的力氣用在那本來沒有準備好的事情上,轉頭旁邊服侍的朱嬤嬤費力說:「去將我收起來的匣子拿出來……就是那個單獨放著的匣子……」

朱嬤嬤很快就將張氏所要的東西拿出來了。

張氏說:「把最底層的那枚釵子拿出來……對,就是這一隻……給我……」

那是一隻通體血紅,渾無一絲雜色的雲頭素釵。

張氏將這釵子拿在掌心中,兩次釵子都差點滑出張氏的手,等第三次終於拿穩之後,淺淺的紅暈叫那雙薑黃色的手也染上了點血色,她顫巍巍的抬起手來……徐善然並不知道祖母要做什麼,只傾身上前問:「祖母是想……?」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張氏已經在徐善然低下頭的時候,猛地提起最後的力氣,將這釵子插入徐善然的鬢髮之中。

這一下還是有些力道的,徐善然被撲得歪了歪。但她很快穩住身子,及時扶著祖母的胳膊,將人再安穩放回床榻之中。

這一系列動作裡,張氏始終死死地盯著徐善然。

此刻她臉上已經沒有一點肉了,薄薄的滿是皺褶的皮膚包裹著骨頭,一雙眼睛球似地凸出來……並不好看,甚至有些可怕。

但徐善然仿若未覺,只動作仔細的幫著祖母再掖了掖被子,還輕聲問:「祖母是想同我說什麼嗎?」

張氏瞪得緊緊的目光突然放鬆了。

她現在有點想大笑,但最後的力氣也不過支撐她發出含糊不明的唔呃。

她心想自己快死了,這麼大的家族這麼多的人裡,滿打滿算傷心的也不過十指之數,老大夫妻,老四夫妻,大孫子再算一個吧,跟著她身邊那麼多年的朱嬤嬤再算一個。

然後就剩下這爺孫兩了。

她的丈夫,她的孫女,這兩個人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高興了不露聲色,厭惡了不露聲色,取得了再矚目的成就也不肯放鬆,有了再喜歡的東西也肯一眼不多看,只為了那畢生的目的——可老頭子的目的是好好的把住這個家,光宗耀祖;但她孫女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猜不到了,猜不到了……

這樣就夠了,這樣就夠了,最後幫這個最喜歡的孫女一次吧,可是不說,不說,一個小秘密。

張氏最後死死地看了頭戴血釵的徐善然一會,唇角扯了扯,扯出一個有些僵硬,但也有些慈祥的笑容:

「拿著吧,很適合你……」

這句話說完,疲憊的張氏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徐善然也並不在這裡待著耽誤其他人的功夫,差不多在張氏睡著了之後就起身往外走去。

外頭的人都還站在原地,她一走出房門到了院子裡,就與眾人對上視線。

老國公是第一個看見徐善然頭上血釵的。

他先是有些驚疑,跟著皺眉沉默半晌,最後才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像一口氣嘆盡生平那樣悵然。

作者「楚寒衣青」的其他小說

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