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徐佩東也不是那種隨意發火的人,邵勁死扛著嗆聲還好,偏偏此刻自己的學生硬是做出一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的模樣,就生生將徐佩東的火氣給堵了回去,叫徐佩東整個人都悶得難受。
……這還真不是邵勁誠心的。
就邵勁來說,他其實寧願徐佩東劈頭蓋臉罵他一頓或者索性打他兩下,反正以他皮厚肉糙的程度來看,徐佩東的這兩下子完全不夠看。
但顯然這兩師徒就算做了八年的師徒,也還缺少這方面的默契。
所以一個坐,一個站,一個有心發火,一個也誠心想讓人瀉火,明明是同一目的,卻偏偏弄到了兩廂難為的境地。
徐善然在後頭看得著實有趣。
她並不太擔心和在意此刻兩個人的矛盾,在她看來,這其實無關緊要到隨手就足以解決。
或許正是因為太有趣又太悠閒了,徐善然在後頭站了一會之後,就摸出邵勁剛剛遞給她的那些草編的小玩意。
然後她遲疑了一下,就像邵勁變把戲那樣將其中一個往上拋。
練武之人的眼睛有多利啊?
反正在徐善然有動作之後,邵勁的眼神就悄悄瞟了過去。
他看見徐善然出乎意料的動作之後,先是瞪了瞪眼睛,又立刻掩飾過去,規規矩矩地站在徐佩東面前,維持著面上誠懇認錯的模樣不動,隻眼尾一飛一飛的,藉著餘光瞟向徐善然的方向。
然後他就看見了從一個草編蟲子上拋,到兩個草編蟲子上拋,到一堆草編蟲子依次上拋。
可徐善然畢竟從沒有練過武或者練過手腕什麼的。
所以這一堆的草編蟲子在被主人上拋之後沒能再被接住,而是像下餃子一樣接二連三的砸到了徐善然的腦袋和臉上,其中一隻蝴蝶還要掉不掉的掛在了徐善然的步搖之上!
邵勁目瞪口呆。
徐善然顯然也被砸得有點懵住。
這都多少年了?她早忘記上一次這樣尷尬是什麼時候了。
她略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身體下蹲又飛快站起,已經趁著這短短時間將那些掉到地上的草編蟲子全部揀起收好,同時還微側了一下身,裝作平靜地打量涼亭外的山景,只留個邵勁半張白玉似的側臉和抿成了一條直線的嘴唇。
嘴唇抿成一線看起來像是生氣了的模樣,可肯定不是生氣啊。
那麼……
果然是不好意思了麼,一定就是不好意思了啊!
明明是同樣的事情,對熊孩子做出來和對自己妹子做出來果然就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結果嗎!
哪怕是我,也情不自禁的拜服在了自己挑選妹子的犀利的眼光之下了啊!總之只有一句話,妹子怎麼能這麼萌!簡直萌翻了!邵勁反正覺得自己此刻一定被某個光屁股的小鬼拿弓箭給射中了心臟,他渾身尤其是心臟的部位,像是被浸入了熱水裡頭那樣暖洋洋似的飽脹起來,那些本來始終有些彆扭的事情在這一刻好像都無關緊要起來了,他將雙手舉高到頭頂,又重重拜下,藉此遮掩自己有些忍不住笑意的古怪的臉色,他說:
「老師,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確實不應該那樣說自己的父親……不管如何,父子大義總是存在的,便是父親有錯,也不應該由人子來說——」
這當然不是真格的,所以他還在心裡補充了一句:我不提醒他,我會直接幹掉他。
徐佩東盯了自己的弟子半晌,接著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扶起對方,欣慰說:「你知道就好。縱使父母做了什麼錯事,也自有百姓與官府公斷,不論如何,為人子女承繼父母骨血,若連為尊者諱都做不到,怎能說是個堂正的人呢?」
……我們對‘堂正’這個詞的理解肯定不一樣。
邵勁憋得慌,三觀不吻合的兩個人說起話來實在太苦了,尤其苦的是對方證實自己的老師,說的還是這個時代最樸素最自然的觀點,他根本反駁不了。
他這時候也只好去看向徐善然尋求安慰。
這一晃眼過去,就看見本來抿直了嘴,有些尷尬的人臉上又罩上了一層淺淺的笑意,這笑意像是籠罩在煙霧中似的,叫人有些捉摸不透。
但邵勁還是憑藉自己對徐善然的瞭解從中讀取出了什麼。
他覺得這個笑意似乎是針對他和徐佩東的。
以及也許,這個笑容所要表達的是……他和徐佩東,兩個人之間,總有一個是逗比?
當然有了徐善然那一齣小「魔術」,此刻邵勁就算立刻變身成一百隻逗比互相逗著自己玩,他也完全樂在其中。
甚至這個樂在其中完全持續到他回到那間安置自己舅舅的小院,絮絮叨叨的和坐在榻上的舅舅反覆形容那一幕情景,一句話都還沒說完,自己就先笑得止不住。
可惜坐在榻上的舅舅似乎並沒有沾惹到邵勁的笑意。
他只是安靜的聽著,目光虛投在一點上,過了很久之後才不上不下的說了一聲「好」字。
這聲「好」字彷彿根本沒有特指什麼。
但邵勁還興致勃勃的:「舅舅,您也覺得五妹妹特別有趣吧?我真的沒有想到她今天會——」
舅舅又說了聲:「妹妹。」
這個妹妹顯然不是指徐善然。
那就只有指另外一個人了。
邵勁愣了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
時至今日,哪怕一個又一個大夫來看過,一張又一張方子的藥煎服下去,這個被苦難折磨成這樣的男人也似乎只能記起自己的妹妹了。
是因為到最後也不曾忘記的愧對與擔憂嗎?
他靜了一下,探手從旁邊拿來個橘子剝著,慢慢說道:「邵文忠差不多走到頭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大概也就在這一段時間了……」
這其實不需要說太多,因為每次過來,邵勁總會將那些重要的事情如數告訴自己的舅舅。
自己堅定要除去的,自己一直以來喜歡的,當然還有那些尚處於猶豫搖擺的……「可是姜氏和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我也要殺了他們嗎?
——姜氏在當年的事情上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如果姜氏同樣幫助邵文忠殺了他的母親,那自然死不足惜,可如果沒有呢?
——還有邵方。邵方是從小到大都欺負他對他心懷惡意,可是直到現在,對方都沒有非死不可的理由,而以邵方還比他小上半歲的年紀,也更不可能參與到他母親的事情中去。
——所以他應該放過他嗎?
——殺了父親,卻放過兒子嗎?
邵勁認認真真的想著,然後切切實實的意識到,不管一個人的理由再怎麼樣充分,當他決定舉起屠刀的時候,他就再也不能算是‘無辜’。
他不由沉默下去,也沒有再說話,同時沒過多久就離開了這個小院子。
他也還有許多事情要去準備。
只不過邵勁並沒有看見,沒有任何一個人看見。
在他離開之後,坐在床榻上的人的眼神漸漸凝實了。
他的喉間發出了咯咯的空氣通過的響聲。
那一道盯在雪白牆壁上的眼神則充滿了生氣,也充滿了冰冷與惡毒,決不是一個精神不清的人所能夠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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