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方也顧不上和邵勁互掐,立刻跪倒在地,哭訴說:「爹,孩兒被人仙人跳了!孩兒被人敲暈了扛進私妓那裡去,又被公差抓到,那些公差說方大人正要上摺子斥罵這件事情——爹你一定想不到孩兒是被何人所設計!」
邵文忠的面頰抽了兩下:「——你說什麼?」
姜氏心頭猛地一跳,眼見不好忙要阻止:「等等——」
但已經太遲了。
邵方已經將那人大聲的說出來:「就是邵勁!是他陷害孩兒的!」
彷彿始終遮著那些骯髒的、可笑的、汙穢、粉飾一切事物的遮羞布終於被扯下來了。
這廳堂之中竟然寂靜了兩三秒鐘。
邵勁嘴唇連著抖了好幾下,才把快要溢位喉嚨的笑聲給壓下去。他將頭埋下去,不叫其他人看見自己古怪的神色,但埋下去的同時還惦記著悄悄瞟了邵文忠一眼,只見邵文忠臉青得都跟那青銅雕塑一樣了。
他也不無感慨,心道這男人覺得一整個家子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現在好了吧,被活生生的甩了響亮的一耳光,實在是該啊!就可惜這時代沒有照相機,不能把這個給永遠定格下來貼在臥室的牆上,不然每天對著樂一樂,肯定特別有利於身心健康發展!
「……為什麼是你弟弟陷害你的?」邵文忠壓抑的嗓音就如同暴風雨的前奏。
邵方也是被擺了這麼一道氣得糊塗了,竟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兀自憤懣說:「我昨日聽小廝說弟弟一個人悄悄出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心裡惦記著他可能有什麼事情不好對家裡說,就悄悄跟上去想看看能不能幫忙,結果到了那私妓接客的腌臢地方,他就將我打暈扛進去,等我再次醒來,已經被人捉在了床上!」他又紅著眼睛瞪著邵勁,罵道,「我平日如果有什麼得罪你的地方,你只管與我不對付就是了,現在你做這樣的設計,到底把父親母親置於何地?」
邵勁一直聽著邵方把這些話全都說完了。
然後他才輕輕咳嗽了一聲:「哥哥,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不過昨天晚上,我並沒有出府去。」
邵方冷笑:「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
「那要是我告訴你他昨天晚上確實沒有出府,一直跟我在一起,你是不是也要說我在狡辯?」一道冷冷的聲音自旁邊插入。
邵方想也不想:「當然!我親眼看見邵勁進了那道房門……!」
姜氏此刻再不能不說話,她怒喝了一聲:「夠了,你是怎麼和你父親說話的!昨天喝了半夜的酒,到現在還沒有清醒過來吧!」
「孃親,我沒有——」邵方嗆聲到一半突然驚醒過來,忙去看自家父親的面孔,只見父親的面容就如同冰雪一樣的冷,他聲音頓時有點結巴,「父親,我……」
「昨天你弟弟跟我在一起談了半宿的話。」邵文忠冷冷說,「我看正如你母親所說,你現在也還沒有睡醒吧——給我去請一旬的假,在家裡好好待著,別再出去丟人現眼了!勁兒,我們走。」
邵勁低應一聲,沒有去看邵方灰白的臉色,只跟著邵文忠往前走去。
這一路上再沒有二話,等到轎子在宮門之前停下來,邵文忠自上走下來的時候,他對跟到自己身後的邵勁說:「代王的脾氣有點古怪,你要好好服侍。」
「是。」反正當孫子的總是自己,邵勁很坦然。
「皇上的本意是給代王找一個能管束住他的伴讀,但代王年紀還小,只要不鬧出那些是是非非,調皮搗蛋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邵文忠又說。
「是。」反正熊孩子不是自己家的,邵勁無所謂。
「去吧。」邵文忠說。
邵勁點了頭,正要往前,邵文忠輕輕的聲音突然又傳來:
「我不管昨天的真相是什麼,我只要叫你知道,你和邵方都是我的兒子,在我眼裡,你們都是一樣的,誰更強,以後我肩上的這擔子,就交給誰來擔著。」
邵勁的腳步緩了一下,他回頭面對著邵文忠,剛說了句:「爹……」
但邵文忠已經擺了擺手,道:「行了,快去吧。」
說完這句話之後,邵文忠也不等邵勁再做什麼反應,徑自往大朝會的路上走去。
邵勁神情微妙的盯著邵文忠的背影一會。
他這時候突然竟也有些佩服邵文忠。
昨日的那些事情並不真是無跡可尋,但邵文忠竟能明說「不管誰是誰非,我只看誰更有用」………暫且不管姜氏當年是怎麼嫁給邵文忠的,至少邵方是這個男人一直看著長大的血脈,又沒有他那樣曲折的身世,結果現在只他只表現出了自己的「用途」,邵文忠就立刻選擇「更有用」的……這男人狼心狗肺到如此地步,也真叫人歎為觀止。
果然一個人的品性從小事上就能夠體現得徹徹底底,對邵文忠而言,那些所有禮義廉恥大概都毫無價值,唯獨叫他重視的,只有對他有用、符合他利益的人……除此之外,什麼血脈親情,又值個什麼價錢?
如果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說不定就要被他騙倒了,但現在嘛……他抬眼看著因為直接炮擊了楊國公而被眾人避著、就一個人向前走去的邵文忠,認真祈禱著對方最後能夠發現這些權勢利益能夠陪伴他一輩子——否則為了它殺妻害子,泯滅良知,豈不是大虧特虧?
這個念頭一轉過,邵勁也不再為邵文忠花費時間,徑自轉身對走上來迎接他的公公揚起笑臉,同時自自然然的就遞了個荷包過去。
那公公不動聲色的用手指輕輕一捏,臉上就綻開笑容:「邵公子請往這邊走,代王已經等待許久了。另外,」他藉著轉身的時間悄聲說,「待會看見什麼可不要太驚訝,代王就是調皮了一些……」
代王的調皮在這短短半天之內邵勁已經反覆聽過並親自見過了。
但對方具體「調皮」到什麼地步呢?
等邵勁跟著那公公進宮去見代王,卻被反鎖在一間關了好幾只惡狗的屋子裡的時候,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嘆了一口氣,將雙手掰得咔咔連響,心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感謝對方還算客氣,沒有直接牽了一頭老虎或者獅子過來?
不過如果過去那些老師伴讀或者宮女太監就是被這樣搞走搞死的……邵勁甩了一下胳膊,手臂如同鞭子般發出聲爆響,牽動拳頭直砸在躍過來的惡狗鼻端!
——這熊孩子果然已經熊的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一轉眼的時間,春天也快要過去了,徐善然的婚事因為楊川的入獄而暫時擱置,但另一個人的婚事卻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徹底敲定。
這一日徐佩東左思右想之下,還是將徐善然與徐丹瑜都叫到屋子裡來,言簡意賅的說了有關徐丹青出嫁的事情,說完之後,他便將目光投向女兒所坐的位置,但見自己的女兒依舊端坐如初,並無其他什麼表現。
徐佩東在心底暗自鬆了一口氣,又是欣慰又是自豪,正想著要再說些什麼,就聽徐善然說:
「哥哥,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臉色怎麼有點不好看?」
嗯?徐佩東順著徐善然的聲音向徐丹瑜看去,只見自己的兒子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額頭似乎都開始冒冷汗了。
「丹瑜?」他關心問,「你的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沒、沒什麼……」徐丹瑜結結巴巴說,「大概是昨天、昨天晚上著了涼……」
徐佩東認真看了看徐丹瑜的臉色,見其真的特別不好,就說:「我叫大夫進來給你看看。」
「謝謝、謝謝父親……」徐丹瑜說,目光卻並不像徐佩東投注在自己身上那樣看著徐佩東,而只是直直的注視著徐善然。
他的腦袋轟鳴一片。
他終於明白這些天裡自己錯估了什麼。
但他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他不明白徐善然究竟在想著什麼東西?
只有徐善然那張彷彿帶著普通笑容的、實則意味深長的面孔,在他眼睛裡腦海中,無限的放大著、放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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