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善然許久之後才笑起來。
她緩緩說:「你說得都不錯。我和家裡的問題,我和邵勁的問題,我弟弟的問題……」
高嬋這時還想說什麼,但徐善然輕輕擺了下手。
徐善然繼續往下說:「人和人是不同的。越多的人在一起,就有越多的不同的想法。你不能苛求所有人都理解你認同你的每一個想法行事——有些不融洽,是難以避免的。」
「可它們最後會變成無法容忍的矛盾。」高嬋說,她還是定定的,不錯眼看著徐善然,「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
「因為在那個時候,我早就離開了。」徐善然說,她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世間的真理,因為是真理,所以就理所當然,雲淡風輕,「我要嫁人的啊,你忘記了嗎?」
高嬋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得到的答案會是這樣。
她愣了好久。
徐善然要嫁人奇怪嗎?一點不奇怪,任何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都應該將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件事情上,這本來就是天下間所有女子會走的一條路。
「——那邵勁呢?」高嬋並不放棄,「你有沒有發現,你對他十分容忍。」
「或許是吧。」徐善然說。
「你有沒有發現,你對任何一個親人——能走進你心底的人——都非常容忍。」高嬋說。
「女子不是應該如此恭順嗎?」徐善然微笑。
「但你不是。你的容忍不是順從,你的容忍是將他們都小心的收進你的羽翼下。」這一回高嬋很快介面,並且她異常堅定:她眼前的這個人絕對不是一個恭順的人,一個恭順的人絕不可能做出這些事情來,更絕不可能將她從江裡撈上來,再帶回來了。
徐善然並沒有特意迴避這個問題。從和高嬋的對話開始,她就一直很認真。
現在她也認真回答:「容忍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世上已經沒有需要你值得你容忍的人事了。」
三個問題已經解決了兩個。
因為高嬋過度認真而有些緊繃的氣氛也微微鬆弛下來。
高嬋這回隔了好一會,才說:「那你弟弟呢?」
「你覺得我弟弟怎麼樣?」徐善然反問。
「很聰明,像個小大人。」高嬋從窗戶向外看,看了一眼徐善性,接著說。
徐善然的目光也轉向窗外,她同樣看著在院子中瘋跑的孩子,她慢慢想著,慢慢說著:「大概所有教養過孩子的人都會有這樣的困惑:想要他早點長大能承擔起所有事情,又想叫他慢些長大可以享受所有該享受的事情;他太聰明了,擔憂他慧極必傷;他太愚笨了,擔憂他被人欺瞞;他功夫好、身體壯,擔憂他逞兇鬥狠;他功夫不好、身體弱,更是要愁白了頭髮……」
她這幾年來督促著徐善性學習,督促著他為人處世,只想著將來若有意外,這個四房唯一的嫡子正應該是父母的依靠。
可是真當一個還才七歲的孩子說出了這些成熟的話語,她又不由自主的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未來的事情不一定會發生,可過去的事情過去了,就再也彌補不了了。
七歲的孩子應該是什麼樣的?她自己七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她已經忘記了。
……可是徐善性,她的弟弟,是否應該更天真快樂一些?
這一次兩人間的對話也並沒有持續太久。
徐善然還有別的事情要做,當然不可能一整天裡都和高嬋在一起。
高嬋在徐善然走後還獨自坐在那個臨窗的位置上,她腦海裡迴盪著徐善然離開之前說的話:
「不用太急著做決定,你想在我這裡呆到什麼時候都可以。」
「但什麼時候厭煩了,想出去走走,也可以隨時離開。」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可以回到過去’?」
「但假如我們不可以回到過去……就總是要向前看的。」
高嬋垂放在小腹前的雙手緊緊地交握著,她握得太緊,以至於指甲陷入肉裡頭,將雙手都掐出了血印子。
旁邊似乎有侍女輕悄悄的走過,她並沒有太在意。
這些侍女似乎又輕悄悄地說了些什麼,「這個姑娘很古怪」、「面紗總不拿下來」、「我們姑娘常和她在一起說話」、「可我看著她的眼神有時候覺得冷」………這類的?
她也並不太在意。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徐善然。
想著徐善然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行為,甚至每一點表情。
她原來一直覺得自己很堅強。
可是在看見徐善然之後……可是在看見徐善然之後……她才知道什麼叫做堅強。
不要說離開,她的目光甚至完全沒有辦法移開。
所以她在剛才說了那麼多,她迫切地想要將自己最厲害的一面展露出來,她迫切的想要、想要徐善然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跟她說話,聽她說話。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徐善然。
魔怔似的,不停歇的,無法控制的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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