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不止。
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裡,她看著徐善然操持各項事務——那些修身養性的琴棋書畫自不用說,真正驚人的是她發現這個今年不過十六歲的少女竟手不釋卷,並且能量大得遠超出她的想象。
她以為救自己出來,這少女怎麼也要用到國公府的權勢,但並不是的。
她以為那些呆在徐善然身旁的有用的人,比如說一鞭子將她自水中捲起來的含笑,又或者守在徐善然身邊叫何守的男人與他麾下的人,再甚至是她見過一次的徐善然那位叫做任成林的義兄。
她覺得這些都應該是國公府保護徐善然的人,他們除了保護徐善然之外,更應該對國公府的長輩盡忠。
但還不是的,這些就是徐善然的人,含笑與何守見天的只在徐善然身旁晃悠,任成林幾天之前已經走了,但走之前,他對著徐善然的態度明顯表示著他在困擾什麼與徐善然有關的事情,而這件事情他並沒有告訴第二個人——這麼小的女孩子,怎麼能做到這些呢?
她根本想不明白。
她更想不明白的是,這樣一個天生就該是人上之人的女孩子,為什麼要將她救起來,並且為什麼在足足半個月的時間裡,什麼都不說,只與她煮茶論道,下棋說書。
涼亭外頭忽然有些聲響。
琢磨下一子已經琢磨了半柱香時間的高嬋嘆息一聲,投子認輸。
徐善然微微笑了一下,便將視線往聲響傳來的方向看去,這一下,亭中的兩人正看見邵勁嚴肅著臉和站在外頭的棠心說了些什麼。
棠心讓過路。
邵勁便直直朝著涼亭中走來。
坐在位置上的徐善然思忖片刻,起身掀起綠紗,自出了涼亭後還沒往邵勁方向走過兩步,邵勁就快步繞過九曲迴廊,來到徐善然身上,伸手環住了人,再感覺到另一個人溫熱柔軟的身軀已經被自己攬住之後,又抽手拍了拍對方的頭髮。
有一股似有若無的幽香。
還好善善沒有像別人一樣,髮髻梳得老高,釵子插成滿頭,他這麼一拍,總算能拍到對方的腦袋……邵勁忽然意識到自己跑神了,不再念念不忘宮中發生的那點狗屁倒灶的事情。
然後他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來,他心知哪怕頂上有屋簷周圍又沒有人,也不敢多做這種事情,於是又飛快拍了拍對方的胳膊,覺得對方好像瘦了一些——他都能拍見肩膀的骨頭了,然後就戀戀不捨卻飛快的放開了人並退後一步,看著因為這突然襲擊而驚訝得睜大眼睛的徐善然,笑得眉飛色舞:
「對不對對不起,太興奮了——也不是——太憤怒了——總之,」他惆悵於自己語文功底不過關,「就是突然有點剋制不住……」
短短時間裡,徐善然已經收拾了臉上的驚訝。
她抬頭朝著彩繪雕欄的迴廊屋簷看了一眼,接著對邵勁說:「這次入宮發生了什麼?」
邵勁嘴角抽了一下:「終於發現了從上到下都是混蛋……你相信嗎?我玩把戲給一個五歲的小孩子看,那小孩子看入迷了在下臺階的時候摔倒,我還想上去扶他,結果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要叫人把我推出去打死……」
徐善然淡淡笑道:「是行九的那位?他是陛下這幾年才有的孩子,生母又是貴妃娘娘,宮中稍寵一些也是有的。不過聖上還算是聖明之君,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就把人打死……」
他們已經又回到了涼亭之中。
原本坐在這裡的高嬋已經從另一頭走了。
邵勁沒發現這裡的桌子沒有收拾乾淨,剛才有人坐過,他的精神差不多都集中在了徐善然身上,只見他惆悵說:「你們是不是都覺得這個皇帝非常好啊?……」
這樣的想法大逆不道……
徐善然正想著,就見邵勁又自嘲笑道:「哎,我怎麼會問你這些呢?我真是個瘋子……」
徐善然靜默了一會兒,她說:「如果——」你不適應進宮面聖——但她剛起了個頭,邵勁就忽然轉過臉來,非常認真的打斷她:「沒有如果,我一定要扳倒邵文忠的。」
「我突然發現你之前的想法不錯,」徐善然微微笑道,「半夜將邵文忠一家全部勒死,也差不多了。」
邵勁的嘴唇微微抿住了。
他看著徐善然,沒有辦法將那句「如果這樣的話,我可怎麼娶你?」給說出口。
如果說之前還有幾分僥倖的話,那這一次進宮面聖基本打破了他的所有妄想。
要除掉邵文忠,只有用朝堂的力量;要在兩三年之間娶到徐善然,他就要代替邵文忠成為佞臣,努力逢迎皇帝向上爬——哪一樣都不簡單,哪一樣都和他的本性不太相符。
可是……
他突然伸手揉了一下徐善然的頭髮,然後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笑容:
「擔心什麼呢?不就是一個愛煉丹的皇帝和一個長歪了的小鬼?放心吧,我絕對能夠搞定的!」
這一次是徐善然率先移開眼睛的。
人活在這世上,難免被各種各樣的慾望所驅使。
哪怕是皇帝,古往今來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地步,除了想著江山萬萬年之外,還想著自己能夠萬萬年。
人這幾十年間,或者追求名利,或者追求權勢,或者追求聲色犬馬。
她以前本不太清楚邵勁真正的追求是什麼。
名利權勢?與這個人相去甚遠;聲色犬馬?邵勁有享受固然好,沒有享受他也不會戀戀不忘。
但是今天——
撇開掉那突然的冒犯之舉,徐善然能夠很清楚的發現邵勁在之前臉色是怎麼樣的難看,在之後,又是怎麼樣快速的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除了權勢名利,聲色犬馬之外,這世界上還有另一種人。
他們有些天真,或許也有些瘋狂。
他們極於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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