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世間苦,人心苦,苦苦苦(二)

這一次的看望最終並沒有什麼人出來打斷。

當徐善然掀了簾子,從邵勁帳篷中出來的時候,等在外頭的任成林也立刻站直身子,將人往自己的臨時住處送。

這一路上並沒有什麼人說話,徐善然一直低頭想自己的事情,任成林則每每欲言又止,但直到徐善然都到了地頭,作為義兄的他也沒法說出什麼,只得將嘆息咬在舌尖,合唾沫嚥下:「妹妹,我先走了。」

「哥哥慢走。」徐善然點頭說。

任成林深吸一口氣,掉頭走了。在他走之後,跟在徐善然身旁的棠心若有所思說:「任少爺好像想說些什麼。」

徐善然當然知道任成林想說些什麼。

但她只淡淡一笑,也不回話,只在心裡有點挫敗地想著:我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呢……怎麼就忽然答應了邵勁?真跟魔怔了一般。

但既然做了決定,至少此刻徐善然是沒臉反悔的,因而只暫時放下這叫人頭疼的問題,說:「她怎麼樣了?」

這個她指的是徐丹青。

棠心眨了一下眼:「她很安分,一直呆在小院子裡,我們的人沒有守門,她也沒想過出去。只每天都要問下什麼時候能見到姑娘。」

「她想見的可不是我。」徐善然笑了一聲,跟著,她目光微微閃動,說,「也罷,就今天吧,我過去見見她,看看她現在如何了。」

這邊徐善然打算去見徐丹青的準備暫且不說,那邊任成林送完徐善然之後,並沒有走遠,而是又返回了邵勁所在的帳篷。

邵勁現在正繼續趴在褥子上挺屍,如果不看他骨碌碌轉動的眼珠和咧得大大的嘴角,大概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

去而復返的任成林當然不會直衝入內,這一次,守在門口的小廝也發揮了作用,在對方要進去之前先通報了一聲。

這小廝也算是邵勁的心腹了,自己主人高興,他也高興,此刻進來的時候臉上也還帶著樂呵呵的笑容:「任校尉現在就在外頭,少爺見嗎?」

「當然見!」邵勁果斷,「無聊死了!」

說話間,任成林已經擰著眉走了進來,說了句:「我看不至於吧?明明是有人樂不思蜀來著吧?」

邵勁樂道:「你這話說得很陰陽怪氣啊!」

任成林還真沒有見人能笑呵呵喜滋滋地說別人說話陰陽怪氣來的,他當時就服氣了,自己撿個凳子坐下來,沒好氣說:「身上的傷怎麼樣了?」

邵勁說:「還好吧,不能動手,其他沒啥大礙,休息兩天而已。」

「嗯,那你父親……」

「最近看我很是和顏悅色,大概覺得我好用了。」邵勁說。

任成林眉頭微皺:「你得自己注意一些……」

「這還用你說。」邵勁撇嘴。

任成林又說:「還有……你帳篷裡怎麼會有一隻青蛙?」

邵勁哭笑不得:「哥們,有事直接說事怎麼樣?現在一隻青蛙都能引起你的注意力了嗎?也太沒話找話了吧。」

任成林連著咳嗽了好幾聲。

接著,他說:「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你如果不喜歡五妹妹,就不要撩撥她了!」

邵勁老神在在:「我喜歡她啊!」

「你們不可能的!」任成林使出殺手鐧:棒打鴛鴦大招!

邵勁吐槽:「哦,這你說得算嗎?」

「……」他還真說不算,不過,「誰都知道……」

「這不可能是嗎?」邵勁繼續老神在在,「可是五妹妹說有辦法啊。」

「——呃?」

一。

一、二。

一、二、三。

一、二、三、四。

這是徐丹青回到小院之後的第四天。

之前的有關楊川和高嬋的事情就宛如一場惡夢一樣,在日復一日安寧的鳥叫與蟲鳴聲中漸漸淡去。

從惶惶無法入睡到在睡夢中驚醒,再到恍惚間覺得那確實只是一個可怕的夢境,徐丹青僅僅用了三四天的時間。

非常的快。

但並不是因為她已經徹底擺脫了那些恐怖的事情。

而是她並沒有那麼多經歷與時間去想那些事情。

這些天裡,每每到了白天,就有侍女過來陪她說話,中她聊天,她們問她想吃什麼樣的東西,想穿什麼樣的衣服,或者想玩什麼東西,是繡花、是看書、還是要在院子裡活動一下,跳跳花繩或者玩個投壺什麼的。

也不記得是多久沒有過過這樣的日子了。

她也就依著她們,從清醒開始就為自己挑衣服,為自己上妝,遮掩那些還留著淡淡淤青的面孔,然後或者在書畫中消磨掉一個下午的時候,或者活動活動,去爬爬山,去廚房呆一會兒,這樣等到晚上休息的時候,疲憊與睏倦就倏忽而至,她瞪著眼睛還沒有想到什麼,就陷入了漆黑的安寧之中,第一天那種惶惶無法入睡的感覺也就再沒有出現過。

這樣子的日子哪怕僅僅過上幾天,她彷彿就找回了小時候那種自在又自得的日子。

她開始挑衣服,講究怎麼把自己打扮得更美;開始挑吃的,講究怎麼吃對身體更好;也開始操弄琴棋書畫,感覺到自己的水平已經退步到有些慘不忍睹的模樣了……只是楊川的事情可以忘記,徐丹青也巴不得忘記;可還有一件事,還有一件事讓徐丹青耿耿於懷。

救自己的人難道不是她的父母兄弟嗎?

她已經出來了,他們為什麼不來看看她?她有很多事情想問,很多話想說——她幾乎每天都要問此刻侍候自己的侍女什麼時候能見到救自己的人。

每次侍女都笑而不答。

她有時候也會問問高嬋和楊川,而這個問題,那侍女倒是將自己知道的零零碎碎的東西都告訴她了。

比如高嬋在御前說了很多有關於楊川的罪行,楊川此刻正被打入刑部大牢受審,再比如聖上慈悲,現在已經勾銷高嬋的身契,並將她發還與剩下的親人過日子……直到此時。

徐丹青有點緊張。

她拼命地回憶著自己小時候學的規矩,那是什麼來著——目不斜視,笑不露齒……蓮步款款,身若擺柳……她跟著自己的侍女,在山道上拾階而上。

淡粉的繡鞋踩在窄窄的階梯上,微風徐來,樹影婆娑之間,徐丹青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她馬上就要見到了,見到自己的,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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