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的喧鬧之中,楊安行再撐不住如同父親那樣老僧入定的平靜,第一個跳起來罵道:「邵文忠,你放肆!」
「放肆——!」另一道尖利的聲音在楊安行的聲音之後響起,正是服侍在皇帝身旁的太監,「諸位大人,聖上還在此地,還請剋制自己,好好說話。」
他頓了頓,似在聽皇帝的吩咐,跟著又說:「聖上的意思是,雖然在國宴其間不宜多談國事,但既然第五大人與邵大人都有話說,那也不妨讓兩位大人把話說完,免得揣著一肚子的心事到後頭都食不知味了。」
說完,那太監就微一躬身,持著拂塵,緩緩退到皇帝身後。
這場國宴其間,皇帝所在的位置就如同上朝時候那樣,單獨列席,高高在上。
諸位坐在底下的大臣隔著老遠不能看見皇帝的表情,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卻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微微揚起的唇角。
他垂了垂眼皮,將自己的腰再往下躬了躬。
又猜中聖意嘍——這懷恩伯啊,真不愧是身懷七竅玲瓏之心,嘴生三寸不爛之舌,能寫又能打啊。
既然聖上都發了話,那此刻也沒什麼好說的,誰先彈劾,就由誰先陳訴。
那姓第五的御史將下午邵勁在眾目睽睽之下毆打楊川的事情形容得出神入化人神共棄,總之就是一口咬死邵勁在齊明山上揍楊川就是不敬天神也不敬聖上,還暗示這一定是有人在背後主使,是專門針對楊國公的陰謀。
相較於長篇大論滔滔不絕的第五御史,邵文忠幾乎將風度貫徹始終。
他禮貌的等待第五御史把話說完,再將自己有關楊川種種搶佔民女,圈地並田,殺害忠良的罪證交由宦官呈上御前,最後才輕描淡寫的說了句「臣有罪,臣教子不嚴,臣要上摺子的時候不慎被二子看見,因而二子在下午時分才忍不住與楊川動手。」
這最後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話真噎得楊氏一系的人想反駁又反駁不出口。
要說邵文忠這句話吧,也確實坦坦蕩蕩光棍到底了,就是說自己兒子揍楊川是因為看了他的摺子……所以現在該參邵文忠內帷不修還是參邵文忠洩露朝廷機密?
這要老實說,前者太過不痛不癢,後者太過牽強附會了啊!
總之先看看邵文忠到底找到了什麼資料……
這不僅僅是楊氏一系的想法,包括楊安行本人也這樣想。
但不同於那些因為不知道內情而各有想法的人,他看起來就焦躁多了,不止雙手握緊成拳頭,還時不時就往皇帝所在的位置探腦袋,但這個時候,坐在他身旁的楊老國公低斥了一聲:「坐好!看看你自己,像個什麼樣子,事情還沒有發生就亂了方寸嗎?」
「爹……」楊安行忙看向父親,「川兒……」
「行了,閉嘴。」楊老國公低低說,跟著微微闔母,近似陷入了假寐之中。
楊安行一時焦急得不行,卻心知自己父親說得在理,現在還什麼情況都沒有出來,他自己就做出一副焦急的模樣,豈不是在說此地無銀三百兩?因而究竟勉強按捺心情,端正坐好。
只是誰都沒有想到,就在楊安行安坐不久之後,上方瀏覽邵文忠摺子的皇帝突然啪地一聲將摺子重重摔在地上!
就在群臣都因為皇帝的這一行為而驚訝的同時,皇帝身旁的掌印太監就厲聲喝道:「小楊大人,邵大人在摺子中指大人的三子楊川因看上秀才之女的美貌,就將人強搶入府,其家人上門理論,卻被楊川縱奴行兇打死,又在其死後侵佔對方家產之事,可俱都屬實?」
楊安行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他忙忙起身,出席跪地,說:「全是汙衊,聖上明鑑,全是汙衊!我幼子身嬌體弱,數年來連家門都出過幾次,又能從哪裡看到那秀才之女的美貌?何況這不知什麼時候就要由我們白髮人送走的黑髮人,侵佔田地又有什麼意義?聖上明斷啊——」
掌印太監冷聲說:「小楊大人,邵大人的摺子中還提到了,現在那被搶走的秀才之女就在貴公子身旁。以上事情屬實與否,就由那女子親自說與大家聽吧。」
說罷轉頭與身旁小太監提了兩句,自有專人點齊侍衛,往那楊川的帳篷中走去。
這時候楊老國公身旁的另一個兒子有點坐不住了,低聲說:「爹,我這就叫人去把那女人……」他悄悄做了一個豎掌下劈,殺的手勢。
楊老國公的白眉顫了顫,半晌之後在桌子下按住兒子的手。
「爹?……」楊二爺有點不解。
「這是聖上的意思……」楊老國公嘴唇微動,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一點小小的暗湧還沒有掀起波瀾就悄無聲息的湮滅。
而那一隊由中官帶領的侍衛很快就自帳篷區中穿梭到了屬於楊川的那一頂之前。
親生兒子被打成了這樣,楊大少夫人怎麼可能還有心思去晚宴?加之知曉丈夫的計劃,哪怕是為了爭得帝后的同情,也不可能再出現在宴會之上。故而早早就向皇后娘娘告了假,說是要呆在屋裡照顧兒子,所以此刻也都還留在帳篷之內,包括徐丹青與小嬋,所有的人都在裡頭。
那中官帶領侍衛來到的時候,正有僕婦在外頭看守。
這僕婦平日裡橫行慣了,此刻竟似瞎眼一般對中官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我家夫人就在裡頭,可不要衝撞了!」
持著口諭的中官眼睛淡淡一瞟,自有機靈的小太監上前就給了那僕婦一個耳光:「瞎了眼的東西,也不看看面前的是什麼人!我家乾爹可是奉皇命過來的!」
說罷也不與那僕婦糾纏,搶先一步掀了簾子,躬身逢迎著自家乾爹進去。
帳篷本就不大,又是布匹圍圈而成,此刻外頭的一陣騷動自然叫裡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那楊大少夫人剛剛站起,簾子就被掀開,當先就是一位著宦官服侍的人步入其中。
作為國公府的媳婦,楊大少夫人也是時常入宮覲見皇后娘娘的。此刻她慌而不亂,站著客氣問:「不知這位公公是?」
不需自己夫人再暗示,自有僕婦忙忙塞了個荷包給那公公。
這位中官荷包不收,對楊大少夫人卻還算客氣,只道:「咱家奉命辦事,叨擾夫人之處還請見諒。」說罷環視帳篷內一圈,目光在床榻上的楊川身上略略一停,接著問,「誰是高嬋?」
高嬋?小嬋?
徐丹青念頭還沒有轉完,楊大少夫人神色已經一變,悄悄給身旁的媽媽使了個顏色。
這貼身媽媽最知自家夫人的心意,此刻就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往那呆在楊川床邊的丫頭挪去。
只是這宅門中人再精,如何精得過在宮中摸爬打滾出來的宦官?他就站在那邊,一雙利眼早就看明白了這點小動作,也因此知道了「高嬋」是屋中的哪一個。
他正要指使侍衛直接將那女子帶走,不妨原本垂頭跪地,柔順替楊川按肩捶腿的婢女直接站起來,如早做好所有準備似的,扶鬢整衫,仰頭高聲回答:「我就是高嬋!」
那正悄悄往高嬋身旁移動的媽媽登時一驚,也顧不得什麼,忙說:「你這丫頭是得了什麼失心瘋了!」便要伸手去抓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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