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楊川剛剛醒來,正衣衫不整地坐在矮床之上。
這分給諸位公子小姐的狹小帳篷本是沒有放床榻的,哪怕以徐善然這樣國公府之女的身份,也不過分得了比較厚的毛氈,都是伴君,統共也沒有多少天,大家囹圇能睡上幾覺就差不多了,也沒有真的皇親國戚計較這個。
唯獨楊氏看著楊川身體不好,又執意要上山,沒有辦法之下,只能私下與內廷太監通氣,搬了這張矮榻上來,免得山間的寒氣侵入楊川的身體,然後本來就身體不好的人又大病一場。
也是從小就被人寵著哄著的關係,楊川現在看見母親根本一點整理衣冠起身的意思也沒有,只抱怨母親擾了自己的清夢。
楊大少夫人沒好氣說:「讓你不要上山來你不聽,要是在家裡,不由得你想做什麼做什麼,想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
「是,娘。」楊川面露不耐,嘴裡只敷衍道,心想在家裡稍微乾點出格的也有人要說閒話,這叫個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其餘也不說了,只等他成了婚,立刻就出府單過——楊大少夫人今日既是來叫兒子起來也是過來看看楊川有沒有鬧騰出什麼事情的。結果一大早上的還真碰到了事情,她沉聲問:「我在外頭看見的那個丫頭是怎麼回事?這次跟你來的婢女只有小嬋一個,她從哪裡冒出來的。」
「娘怕什麼?那也不是個什麼正經的女人。我回來的路上躲在樹後頭往我身上撞呢。」楊川漫不經心說。
不想楊大少夫人這一聽就嚇到了:「傻小子,會這麼做的正是那些大戶人家的庶女!——」
楊川卻還滿不在乎,只哈哈大笑:「哪個大戶人家的庶女身旁連一個心腹丫頭都沒有的?主母就算能刻薄至此,也丟不起這個臉啊。況且說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這能沐浴聖恩的齊明山上,真有不受寵的庶女能夠上來?而那些受寵的庶女也幹不出躲在半路上朝男人身上一撞好飛上枝頭當鳳凰的背水一擊啊。」
楊川只是身體差一些,不能讀書不能科舉,卻不是說他百無一用到連腦袋也有問題。事實上,正如楊川昨天在宴會時候的不平:如果我身體好一點,哪裡輪得到你們在我眼前顯?
這對楊大少夫人分析的一席話深入淺出,句句在理,楊大少夫人想過一陣,果然鬆了口氣,只不滿說:「便是如此,這樣不乾不淨的女人有什麼好的?你真是髒的臭的都往身旁拉。」
楊川懶洋洋地挑挑眉,只當耳邊風過去了。
這兒子性子素來有些執拗,楊大少夫人也不敢往深裡說,抱怨了兩句就輕輕帶過話頭,只說:「再過一會又是覲見帝后的時間了,第一天你已經去了,今天你就呆在帳篷中吧,只千萬別出去,叫人見著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其他事情你也等兩日,回到家裡了要幹什麼不行?」
楊川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
楊大少夫人又嘮叨:「小嬋最近怎麼樣?看著這丫頭我老是有點不安心……」
楊川說:「還算柔順吧。我還沒膩呢。」他知道自己母親一直想找個時間把小嬋打死,但小嬋服侍得確實還不錯,他每每覺得差不多可以膩了,這丫頭又能翻出些新玩意來叫他高興,他也就一次次將其留了下來了。
楊大少夫人看著自己兒子,到底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心說一個丫頭難道還能翻起浪來,留著也就留著吧。只是想到小嬋,她就又想到了剛才在帳篷口叫她的那個丫頭,她不由冷了臉色:「小嬋就算了,那個來路不明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辦?這幾日究竟不同,你可不能再見她了!」
楊川想了想,說:「她說她叫徐丹青,是湛國公府已死的四小姐。」
楊大少夫人頓時愣了一下,再回想徐丹青的輪廓,不久就面色立變,驚道:「怪道我覺得眼熟!」
楊川便笑起來,一點都不意外:「我就在想能說出一個已死之人名號的,多半就是這個人了。說實話這種女人我還沒有試過,娘可先幫我收好了,回去我再慢慢試試她。」
楊大少夫人真的氣不打一處來:「你是不是真想黃了我們與徐家的事?徐家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怎麼可能還將嫡女嫁過來?」
「母親的一片愛意兒子怎麼會不領?楊徐兩家的聯姻既對家裡有好處,兒子怎麼會隨意破壞?」楊川輕輕巧巧地說,「至於徐丹青嘛,一個已死的庶女哪裡有什麼價值?說不好湛國公府都不知道她跑出來了呢。我正打算帶回去了就將她的臉劃花,相隔了八年之久,徐五小姐嫁進來怎麼會知道這個毀容的女人是誰?再說事情真的發了,我們也可以一推二作五,反正一個死人,哪裡有從墳墓裡跳出來的道理?徐家就是知道,除了吃個啞巴虧之外還能怎麼樣?」
這麼一長串話的中心意思只有一個,就是留下徐丹青對於楊徐兩家的聯姻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楊大少夫人被堵得噎住,她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心中真是又憐又惜,又愛又恨,一時想著這兒子真是生來克自己的,不如早早死去,免得自己為他操碎了心肝;一時又想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若非自己不爭氣叫這最有天賦的兒子從小身體就不好,此刻他們長房又怎麼會落到這種不尷不尬、還擔心著日後能不能繼承爵位的地步?
只是這帳篷裡的母子俱在想自己的事情,卻不妨外頭正有一個人耳朵貼著帳篷,將話完完全全聽了個遍。
這聽話的人就是之前被帶走的徐丹青。
相較於一刻鐘之前的興奮,此刻她如墜冰窟,周身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冷了個徹徹底底。
她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上下牙齒敲著,發出「噠噠噠噠」的細碎聲音。
跟著她如同脖子僵硬了一般緩緩抬起腦袋,目光自下而下,對上了小嬋的面孔。
那張面孔正帶著一種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態。
可這個人的眼睛裡,卻像是死水一旁波瀾不驚。
又一陣冷意自體內席捲了徐丹青。
這個女人快要瘋了吧。
徐丹青一直以為在廟裡呆了八年的自己已經被逼瘋了。
她日日夜夜咬牙切齒的詛咒徐善然也不是沒有怨恨棄她不顧的父母,狠心將她關在廟裡的祖母祖父,也許還有周姨娘,還有最近出現在她面前的徐丹瑜——可是直到此時,她突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瘋。
瘋了的一定是小嬋,是楊川,是楊川的母親,是這裡的每一個人!
她終於死心了。
她死死的咬著牙齒,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問小嬋:「究竟是誰,要你來救我,又能夠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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