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轉眼看向跪在自己跟前的人。
跟著徐善然的棠心是離這裡最近的一個丫頭,她悄悄瞥了自家姑娘一眼,只看見那有若深泉的眸光輕輕一閃,跟著這樣的輕閃就似水波那樣濺盪到姑娘的臉上,牽扯出一抹淺淡的微笑。
徐善然說:「哥哥嚴重了,你我兄妹,既然哥哥這般說,妹妹也只好勉勵一試,哥哥還請起身吧,就別叫父親母親為難了。」
這最後一句話,她說得頗有深意。
徐丹瑜果然見好就收,立時自地上站起來,雖因為跪得久了些而有些踉蹌,但很快就站直身體,對徐善然一揖到底:「多謝妹妹!姐姐必感佩妹妹深情!」
徐善然回禮:「何必言謝?妹妹也非那鐵石心腸之人,哥哥只管放心就是。」
兄妹兩先後走出了何氏的院子,悄悄站在窗前的何氏這時長出了一口氣。
桂媽媽捧著茶湯上前說:「太太,喝口茶歇歇吧?」
何氏悵然道:「哎,他們兄妹都走了,善姐兒定是答應叫她自廟裡出來了……我竟也不知道我現在是個什麼感覺……她雖可恨,可也可憐……」
桂媽媽是深知自家太太複雜心理的:徐丹青要害死徐善然一事當時叫徐佩東父親震怒,可後來周姨娘的事情一齣,再順藤一查,便清楚的查出徐丹青雖給徐善然下藥,但主要還是為人利用,這樣除了可恨之外,便又有其可憐之處了。只是這庶女是個養不熟的,何氏雖可憐對方,但只一想到自己從小到大盡量一碗水端平的結果是庶女千方百計想要踩下自己的女兒,這口氣便怎麼也緩不過來,現在一方面再不想見到對方,一方面又不忍對方在那廟裡蹉跎一生,端的複雜已極。
桂媽媽勸慰了幾句,無非是姑娘自來有主意的,既然答應了少爺,現在只怕已經有了萬全之策,太太實不必太過憂心。
結果話還沒有說話,那暖閣之中就探出了個小腦袋,黑黝黝的眼珠骨碌碌地轉,正是窺見徐善然走了的徐善性。
何氏一眼就瞅見小兒子,她笑罵道:「聽見你姐姐不在就敢出來了?還不快滾回去唸書,不怪你姐姐平日說你,我現在也要說你一聲:你若敢在你姐姐在時出來鬧,我也要高看你一眼,可你等你姐姐不在了就跑出來,算什麼英雄好漢?」
徐善性哭喪臉:「我是半大孩子,不是英雄好漢!娘你向姐姐求情一下好不好?人家都是嚴父慈母,怎麼輪到我這裡就是嚴姐慈母了?」
這話一齣,屋子裡笑倒一片,何氏哎呦說:「可不得了了,越來越會說話了!可你跟母親說沒有用,母親可說不過你姐姐。快乖乖回去讀書了,讀得快點就更快點出來玩。」
正自說著,徐佩東已經從外頭走進來了:「說什麼呢?屋子裡這麼熱鬧?」
其實剛才何氏心不在焉除了自家兒子的哭鬧與庶女的事情之外,心頭還揣著另一件事,此刻她見徐佩東回來,當下就提起了心,一面催丫頭將小兒子待下去,一面敢上前服侍徐佩東:「老爺回來得正好,我有事情要與老爺商量……」
徐佩東心裡咯噔一聲,說了聲「夫人,為夫還有些事情……」就想溜走,不想素來溫柔的何氏聽見這句話居然柳眉倒豎,罵道:
「徐佩東,你今天怎麼也要給我一個答覆,你說善姐兒到底是嫁我看重的哪一家好?延平林氏有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定,泰州王氏五代三公是正正經經的名門望族,襄陽府的夏侯氏的長子素來就有人中龍鳳的美名——你不要以為我孃家沒有人,逼急了我就叫我哥哥們打上門來!告訴你徐佩東,我死也不會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有今天沒明天的癆病鬼!」
徐佩東真正焦頭爛額了:「夫人且息怒,夫人且息怒,我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快要死的人呢?那都是我爹的意思,你也知道我爹有時候就是不著調——」
他這都顧不上換個文雅點的形容了,其實徐佩東知道這事情的時候也和何氏一樣震驚和埋怨,根本不知道自家老爹到底在想什麼,哪怕是要攀關係,也不能害了女兒一輩子啊?
何況到底什麼樣的關係,需要國公府用自己的女兒去攀?簡直是不可理喻!
何氏這也是為了逼出徐佩東的態度。現在徐佩東一表態,她就安心不少,聲音也跟著緩了下來:「我本來想再將善姐兒留兩年的——」
徐佩東連連點頭。
「可是父親不知怎麼的對善姐兒的親事特別上心……」何氏壓低了聲音,「要不我們私下先看看人?等確定了我就直接上門,與對方定下來,我是善姐兒的母親,這親事再沒有越過我的道理,到時候只要對方遣人上門來提親,我豁出去了直接同意……」
徐佩東嘆道:「要豁出去也是我豁出去,有你什麼事情。你說的是正理,但也不能隨隨便便就趕著將孩子許配出去了,你也別太著急,父親還只是有這個想頭而已,不是要定下來……這兩天我去看看那些孩子吧。」
這樣便做了決定。
何氏總算放下心頭最大的牽掛,便又說:「今天丹瑜過來了,丹瑜大概在院中與善姐兒說了她的事情,善姐兒可能同意了……」
徐佩東一下便不出聲了。片刻後,他嘆了一聲:「不知道善姐兒是怎麼想的。」
而這句話,也正由另一個人問徐善然:
「你答應了?你是怎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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