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氏的孃家嗎?」邵勁的聲音有些啞。
「……不。臨城候畏首畏尾,向來只愛做那錦上添花,穩賺不賠的生意。當日臨城候是候,現在臨城候還是候,從頭到尾在金殿之上都是有他不多,沒他不少的一個角色。臨城候有什麼必要幫懷恩伯做下這種事情?」
「那是?」邵勁問。
徐善然卻沒有回答。
她有一些猜測,可是這樣的猜測並沒有憑據。
懷恩伯與寧王的外家有聯絡,這看起來像是寧王會佈下的棋子。可是士林向來自成體系,朝中派系林立,就是今上也需要借力施力,不可隨意而為。
當年的寧王有這樣的能力嗎?
可若是那個人……若是將周姨娘安插在她家裡的那個人。
——她覺得幫懷恩伯做下這些事的,就是將周姨娘安插在她家裡的那個人。
今日第一封給她的信裡,有關周姨娘的事情,他們查來查去,查到了候毓身上。
她已經去祖父那裡過了,祖父那裡得來的訊息,也正是候毓,可是祖父還比她更多查了一步。祖父查到候毓是寧王的人。
寧王的人。
物件自此鎖定了。
可她知道,從許多年之後,她清楚的知道,候毓這個錦衣衛同知一開始是藉著寧王的手升上去的沒錯,可他真正說來,並不是寧王的人。
他是閣老的人。
現任的閣老,謝惠梅。
而這位閣老……在許多年後,寧王臨朝之際,已經一手遮天,言出如旨了。
當年的魏水秀、馮慶元、還有她的丈夫林世宣,正是為了當這閣老的副手,當這一朝的次輔爭破了頭搶破了頭。
徐善然不知為什麼微笑了一下。
這一次若非她是重活過來,只怕也如祖父一般自此將目光落在寧王身上。
她大概還是輸了。
可現在已經找到了人。
而這一輩子還這樣長。
她不會一直輸下去的。
徐善然的目光落在邵勁身上,她問:「想殺了他們嗎?」
同樣的問題她曾經問過邵勁一次,那一次邵勁回答得乾脆利落。
可這一次,對方沒有回答,而她也從那晦澀的目光中看見了答案。
她輕聲地、平靜地再說:「不能就這樣殺了他們。還有人站在他的背後……」
轟隆的一聲雷響,大雨瓢潑而落。
站在遠處的綠鸚匆忙將雨具送上。
徐善然接過了將傘撐開,一半遮住邵勁。
邵勁抬了一下頭,小小的雨傘並不足以將站得有些遠的兩個人都遮住,他能感覺到一半的身體被雨水籠罩,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打溼,冰涼的液體自布的縫隙中滲進來,又將布與皮膚緊緊黏住。
是一種有如爬行動物皮膚的陰冷與冰涼。
這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雨幕所籠罩了。
所有的花木建築都被罩在煙雨之中,朦朦朧朧。
只有還站在他面前的人,清晰一如往日。
邵勁扯了一下嘴角,他很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他意識到自己很想把站在面前的女孩子抱進懷裡,也不知道是想安慰自己還是想安慰對方,也許兩者都有?
可他不能這樣做。
理智反反覆覆地提醒他。
他不能這樣做,以前不能,現在不能,將來呢?將來也不能吧?
亂糟糟的腦海裡在這一刻擠進了很多的想法,可只有這個,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反反覆覆地提醒他。
就如同魔怔了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間,另有小廝拿了雨具過來,徐善然收回傘又退後了兩步。
這時候遠遠的似乎響起了一些喧鬧,跟著喧鬧就蔓延到了這裡,他看見有小丫頭撐著傘迎著風快步跑到了這邊來,和綠鸚說了些什麼。
站在一旁的綠鸚似乎整張臉都亮起來了。
他看見綠鸚湊到徐善然身旁,他聽見對方說:「姑娘,姑娘,四太太被大夫診出身孕了!」
母親有孕了?
徐善然呆了一瞬。
正是這時,遠處的天邊劃出一道亮白的閃電。
徐善然撐著傘,透過雨幕,對著那道有若白虹的閃電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一幕全落入邵勁眼底。
他下意識地、自己也沒有發覺地跟著笑了一下。
爾後,耳朵中才捕捉到閃電之後的隆隆雷聲。
雨越下越大了,湖畔的草木在風雨中搖擺,也被風雨洗得越見明豔。
邵勁與徐善然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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