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人人籌謀步步計(三)

偌大的國公府,各個地方都發生著自己的事情。

在那錦湖園之外必經的一條路上,幫閒躲在角落遠遠的看著一群僕婦婢女簇擁著一個渾身上下還溼噠噠滴水的小女孩往後快步離去。

看到這一幕,他本該要放下心來的。

但這一時,他的臉色卻有點蒼白,心裡只有一個「要糟」的念頭:

雖然遠遠看上去還算相近,但那背影身量偏高,身材卻消瘦,這走過去的絕不是他曾經自遠處仔細看過的國公府五小姐……是誰?

是不是有人看破了我們的計劃,打算來一場將計就計?

這事不可以再執行下去了!

幫閒不敢多留,等面前那一撥人走了之後,就飛快地自自己藏身之處出來,一路在國公府中左拐右繞,等到了徐善知的院子外卻並不立刻進去,而是藏身角落,自懷中取出一支響炮來,對著天空正要放出,就覺後頸一重,恍惚間只有聲音在後頭說:

「我知道這種東西,那是穿雲小箭,專門用於廠衛裡不認識之人彼此間的聯絡……」

幫閒的意識還沒有徹底消散,待要撐著朝後看上一眼的時候,那自後頭傳來的聲音又咦道:「沒暈?」

話音才落下,幫閒只覺得第二道重擊又打在自己的脖頸間,這一次,他堅持不住,乾脆利落地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光線這時才照到他的身後。

只見兩個家丁打扮、看上去也不太大的年輕人自他背後走出來。如果徐善然在這裡,一定能發現這兩個人頗為面熟,正是她曾經在老國公營地中看見的五十四人中的兩個。

站在左邊的那一個用腳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幫閒,一開口出聲,就叫人明白了剛才說話的正是他:「都拿出穿雲小箭了,我看他也是收到訊息才出手的,只怕還不知道給自己訊息的到底是誰。」

「總之先帶回去叫老公爺看看吧。」右邊始終不怎麼出聲的人說。

左邊的點點頭,彎腰扛起了這地上的人,同時朝裡頭看上一眼,悄聲問:「裡頭歌舞昇平啊,小二爺是在?」

「酩酊大醉。」右邊的人惜字如金。

左邊的人便糾結說:「那這府裡到底是誰在一手佈置啊……」

這一手佈置的人此刻正一路朝前小跑,待見到那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后,難得毫無風儀的張開雙手向前一跳,笑著大叫道:「三舅舅!」

「哎呦!」這和一眾人走進來的何府三老爺還穿著一身戎裝呢,他見著小小的女孩子還隔得老遠的就跳起來往自己身上撲,忙上前幾步,抓著女孩的兩隻胳膊向上用力舉了一下,「善善有沒有想舅舅啊?」

「很想!」徐善然毫不遲疑地大聲回答。

何三老爺便爽朗的笑起來,同徐善然身後的何氏笑道:「一段時間不見,這孩子開朗好多了!」說著自懷中一掏,就掏出一把鑲著各種寶石特別華麗的蛇形匕首,對徐善然哄到:「善姐兒看看這個好看嗎?是焉支公主心愛的東西呢,舅舅送給善姐兒好不好?」

徐佩東這回還真在旁邊了,這夫婦兩見那匕首上恍惚著還有點血色的模樣,俱都有些頭皮發麻,徐佩東心忖著這種殺氣太重的東西可不能給自己女兒用,別說是什麼公主的,就是酋長的也不行,咳嗽一聲便要上前說話。

但這時候,被何三老爺抱著的徐善然已經笑著將東西接過了,還不忘誇讚自己舅舅一聲:「舅舅送的東西都好特別!」

何三老爺頓時心花怒放,一時只覺得自己出去這一趟回來,外甥女兒也不知貼心了多少倍,便一路都不捨得撤手,就這樣抱著小女孩和自己的妹妹與妹夫直往裡走,等差不多的到了那廳堂之中,他問徐善然:「善姐兒有沒有什麼想問舅舅的?」

徐善然笑道:「舅舅在邊關的時候過得可好?我聽說那邊的人都很有趣,舅舅什麼時候跟我說說?」

何三老爺又是一陣大笑,旋即笑罵說:「小鬼靈精!」

這短短對話外人聽不出什麼,可這一對甥舅卻心知肚明:徐善然前一段時間曾經寫了一封信向何三老爺要了一份禮物。何三老爺剛才故意拿出別的東西,就是想看看徐善然會不會沉不住氣,結果自然沒能試出來,因此才有那句‘鬼靈精’一說。

但是何三老爺對這個外甥女也是真的上心,自接到了信之後就惦記著,現在也就拍拍徐善然的腦袋說:「你想的舅舅可沒有忘,舅舅和你爹孃說話去,你跟著何守叔叔,叫叔叔帶你去拿。」

「好。」徐善然應道,又給了何三老爺一個燦爛的笑容。

何三老爺這才與徐佩東夫妻進屋坐下,坐下之後還不由說:「善姐兒真是越大越可愛了,也不知以後要被哪家的混小子討去。」

這外表粗獷實則心中細膩的武人已經看出徐佩東夫妻今日大辦這生辰那點隱晦的意思了。

到底八字還沒有一撇,就是何氏有了中意的人也不好直說,只笑著扯開話題,又埋怨自家哥哥:「三哥你回來就回來,還帶什麼東西?別把小小的孩子都給慣壞了。」

「感情之前寫信跟我說女兒越來越貼心的人不是你了?」何三老爺笑道,「幾件東西怎麼就能慣壞孩子了?就那匕首,要不是看著還有點趣味,別人用過的東西我都不愛帶給好外甥女呢。」

徐佩東夫妻此時俱都心想:你也知道那匕首不好帶給女孩子家啊……不過他們心忖著反正徐善然從未對舞刀弄槍表現出興致來,也不一定真喜歡這個,只怕往後是要壓箱子的,也就沒多說什麼,只將這話扯過,說著說著便又說道了何三老爺院中的人上頭。

何三老爺自喪妻之後都小十年了,雖說從不缺女人,但從沒有想過要再娶妻生子,聞言便哂道:「怎麼我回回來你們回回要說這個,那再醮之婦還是初嫁從父再嫁從己呢,我一個大男人還不能決定我自己要不要討老婆了?」

其實也不止何三老爺心煩,每回說道這個,何氏也要被自己三哥氣得說不出話來,她說:「三哥,你年紀也不小了,再沒有孩子,以後可怎麼辦?」

「你是說我會有個三長兩短?那你們不是還在嗎?再說我們這種家庭還缺伺候的僕役?又不是要生個兒子來養老。」何三老爺特別波瀾不驚,「如果是我拼下來的那些財產,就更簡單了,就分給大哥二哥和你的孩子不就好了?我還擔心有點不夠分呢。」

何氏真氣了個倒仰,說:「大哥二哥我不去說。善姐兒還要你的銀子?你就是真不想要老婆,也不是沒有兒子——」

不想何三老爺聽到這裡,面色就是一冷:「我有什麼?你去我府中看看,再去族中翻翻族譜,看看我有什麼?」

何氏說不出話來。

徐佩東忙打圓場,他素日對於何氏的幾個兄長都十分尊重,此刻也是站起來敬了三舅兄一杯酒,又婉轉地替妻子賠了不是。

何三老爺便緩了緩面色,又恢復之前的無賴樣:「反正我早早就想好了,幾個孩子這麼可愛,我高興給他們東西。」

何氏只不言語,想著那同樣乖巧恭敬的寧舞鶴,又看著面前的何三老爺,千言萬語也只能化作一聲壓在心底的無奈嘆息。

不說廳堂之中的幾個大人到底如何說話。

此刻的徐善然已經跟著何守見著了自己之前向何三老爺要求的禮物:一共四個最有那相人、潛行本事的軍中探馬,至少要有一個非常熟悉京中人事,懂得那些官家裡頭骯髒勾當的。

這四個人此刻正站在徐善然面前,不說心裡想些什麼,至少面上都一片恭敬。

徐善然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到何守身上。

何守是個貌不驚人的四十歲男子,是何三老爺用了許久的親信,他高高壯壯的,此刻正蹲著與徐善然笑說:「以後何叔叔帶著他們跟在五姑娘身旁,陪五姑娘玩耍好不好?」

徐善然聽得這句話,倒是真正一愣:她要找有那潛行本事的四個人一時也是無奈之舉,再加上此刻她年紀又小這幾人又是軍中出來的,只怕還要花上幾手才能真正收服……沒想到何三老爺不止不問她要這些人幹什麼,連身旁十分得用的親信都一同送給她了。

這一步或許是擔憂她帶著人做糊塗事,但何嘗不是長輩的一片拳拳愛心?

而且這樣一來,確實省卻了她非常多的功夫。

徐善然目光輕閃,已經有了主意。她只說讓那四人先下去,卻留下了何守在身旁。

何守一開始還極為淡定,心想自家將軍讓自己過來,一是怕姑娘傷了自己,二是怕姑娘傷了別人,待會不管什麼事,他幫著既叫姑娘滿意,又得分寸便是……不想念頭還沒真正轉完呢,徐善然的一句話就叫他大驚失色!

只聽徐善然說:「我知曉何叔叔十分忠心於三舅舅,一直替三舅舅的子嗣操心,實不相瞞,我母親已經見著了三舅舅的長子。」

「五姑娘……」何守一時驚疑不定,不知道對方要說什麼。

徐善然卻笑起來,轉了個話題:「我這裡確實有些事情,我最近要查一道訊息,須得有那樑上客往牢中走上一趟,這活計不輕省,只怕還有些性命的干礙,你須得有個準備了。」

「這、這……」何守一時真的說不利索話,面前的小姑娘一開頭就說中了他的心病,跟著第二句話卻叫他們執行那險要的任務,這話從何三老爺或者徐佩東嘴巴里說出來都沒有什麼,甚至要是面前的孩子換個性別,也不這麼叫人震驚,可偏偏——徐善然又說:「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我吩咐的事情只消做完就好,其他的你們大可自己決定。」她又說,「他現在叫寧舞鶴,你們去京中苦工的聚集地打聽一下,多半就知道人在哪裡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驚得太厲害,這何守居然主動問:「那姑娘說的事情——」

徐善然說:「晚間就給你們訊息了。」

何守揣著心事答應一聲,見徐善然沒有其他再要吩咐的,便向外走去,走到一半忽聽徐善然的聲音自背後傳來:「如果你們找寧舞鶴的事情被三舅舅發現了……」

何守忙回頭說:「我們一定一力承擔,不和姑娘扯上半點關係!」

徐善然失笑,待對方說完,才補完自己的半句後:「何叔叔不必如此,這本來就是母親他們該著急的事情。若是被發現了,你們一力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偌大的男人聽見這句也羞得滿臉通紅,不敢再呆,忙拱手告退。

綠鸚這時候悄聲和徐善然說:「姑娘,這位會不會回去就把事情告訴三舅老爺?」

徐善然微微笑道:「不會的,只怕他出去查清了寧舞鶴的訊息,為了寧舞鶴,還要替我瞞著一二。」說罷悠悠道,「到底是斬不斷的血脈相承啊。」

綠鸚對於這點十分贊同,時下不止男人有這樣傳宗接代的想法,妻子為夫,女兒為父,也是極肯犧牲的,便說:「就怕他們日後心思全在那寧舞鶴身上……」

徐善然笑道:「不過是短時間的權宜之計罷了。我難道還要與他爭這點東西?」

周姨娘一直在小佛堂裡敲木魚。

咚咚的聲音裡,那些外頭的喧鬧聲似乎都自她身周抽離,飄飄渺渺變成了天邊的仙音。

這院子裡的氣氛自那聲「姑娘落水」之後就有些不對勁了。

之前呆在院中的胭脂在一個小丫頭進來說了兩句話之後就神色匆匆地與那小丫頭離開了,還剩餘在這裡的幾個人似乎也有些人心浮動,她隱隱約約地聽見了那個‘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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