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個字一句句話在徐善然說來有若風輕,可自空中一轉,再聽進寧舞鶴耳朵裡,卻俱都重若千鈞。
他拿著匣子的手甚至有一點肉眼看不見的顫抖。
自那一天得知了這麼多事情,又被人攔下來沒有衝出去之後,也不知他的行為是不是嚇到了何氏,他跟著國公府的車隊走了一路,一路上他自己渾渾噩噩的,何氏卻對他極為關注,三不五時要打發個下人過來問一下,真個將他從頭關心到了腳。
他說不出自己的感覺。
或許是太複雜了。
他記憶中也有這樣的日子的,在他還在那個家裡的時候,在他姨娘還在世的時候。
只是這些記憶在最後無一例外的都要被鮮血與陰沉沉的天空所覆蓋。
……直到最近,這些叫人發自內心感覺到恐懼的畫面終於有所改變,他在夢裡走著、走著、走到最後,看見的不再是血色與陰暗,而換成了幾張模模糊糊的面孔。他見過一次的何大老爺、他已經忘記掉模樣的何二老爺,還有漸漸清晰起來,越來越清晰直到再也無法忽視的何氏。
其實寧舞鶴自己明白自己。
正如徐善然所說的,他將何氏給他的一份私下裡再還給何氏的女兒,一面是不想拿何氏的錢,一面還真不怕徐善然自己把東西留起來卻把拿東西的名聲推個他擔著。
這樣他反而能說服自己再繼續記恨何氏一族。
這樣他以前許多年來的咬牙切齒恨之慾狂才不會顯得那麼可笑。
可是徐善然看透了這一點。他一直討厭徐善然並非沒有根據的,徐善然早就看透了他最羞於啟齒羞於面對的那一點——他偌大男兒,不奢求建功立業名傳千古,至少要堂堂正正不依靠任何人自己活著!可是結果呢?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竟是他一直以來最憎恨的那一批人給予的。
這叫他還有什麼面目面對他人,又要怎樣理直氣壯的挺起脊樑?
寧舞鶴神色變幻之間,徐善然如何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她自石凳上站起來,幾步走到寧舞鶴身旁,笑說:「你要愛誰便去愛誰,要恨誰也自去恨誰,何必非要混為一談?我自親著我的三舅舅,看不起你,與我母親憐惜你又有什麼干礙?再有,我想你現在要考慮的也不是愛誰恨誰,而是你自己要怎麼走下去——把這東西給我,然後再苦哈哈地去扛大米嗎?」
「果然是你——」寧舞鶴咬牙說,心裡竟意外的沒有多少憤怒之感,只是習慣性地這麼和徐善然爭鋒相對。
徐善然微微一笑:「是我又怎麼了?我可強買強賣欺負你了?你不扛了不也就一甩手走了?或者你現在不打算做這個,那你要去做什麼?仗著一身武藝‘劫富濟貧’還是‘落草為寇佔山為王’或者當那鏢師,一趟趟的賣苦力氣受僱主的氣——這最後一個,你也不是沒當過吧?」
她說道這裡緩了一下,見寧舞鶴沒有做聲,便又意味深長地說:「男兒生於世,為的究竟是什麼呢?不求建功立業流芳百世,至少也要挺著胸抬著頭,將那看不起自己的一個一個扇開吧?若連這點都做不到,和一個女人又有什麼差別?不能轟轟烈烈的生,何如轟轟烈烈的死?」
寧舞鶴目光晦澀:「你從見到我第一次就這樣準備了吧……你想要我幹什麼?」
徐善然看了一眼寧舞鶴手中的匣子,見對方手掌因她的目光一跳,反射性的握緊了東西,便笑道:「三教九流,有了這起始的資本,不知寧大哥能涉足幾道,用上幾派。」
寧舞鶴默了一瞬,冷笑說:「你一個小女孩,胃口這樣大,也不怕風閃了舌頭。」
「你若不成,與我有什麼相干?」徐善然說。
寧舞鶴只挑眉說:「我成不成不用你操心!我只不明白你母親這樣疼你愛你,你心肝肚腸是不是全是黑的,竟只利用你母親一片愛意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這話一齣口,站在一旁裝啞巴的綠鸚也不能再聽下去,揚高了聲音打斷道:「寧公子說什麼呢!空口白牙的可不能往我家姑娘身上潑髒水,我們姑娘自來愛戴敬重父母,從無一絲怠慢的!」
其實寧舞鶴說出了話也頗覺失言,他與徐善然怎麼樣是他們之間的事情,何必扯上何氏?這句話來要是傳了出去,豈不是叫何氏傷透了心?
故此雖被丫頭喝了一聲,也只是皺眉不說話,本想著就讓徐善然罵一頓便算了,不想聽得這句話的徐善然不氣反笑。
從過去到現在。
從過去那又冷又硬也要被菜市口屠刀給砸碎的臭石頭,到現在還兩手空空一無所有的束髮少年。
「你真是一模一樣的自以為是。」徐善然笑道。
寧舞鶴最後拿著那匣子離開了。
綠鸚到這個時候還氣得臉色發白,跟徐善然說:「這寧公子也太不會說話了,怎麼可以這樣汙衊姑娘呢?」
「罷了,誰會信他?」徐善然漫不經心說。
但綠鸚依舊不能釋懷,在出去端杯水又進來的過程中,又跟徐善然說:「太太最近一直都關注他,肯定不知道他會這樣說!」
徐善然看了綠鸚一會,都看得丫頭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笑起來,在心中想:這是先她之憂而憂,怕她覺得何氏的注意力被外人分走了而鬧彆扭呢。
「姑娘,奴婢怎麼了?」綠鸚不由問道。
「沒怎麼,你這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徐善然微笑說。
其實很不必如此。
這一輩子,該她的東西,她就坐在這裡看看,誰能搶得走。
綠鸚不妨聽得這一句,正要說些什麼,外頭卻突然傳來寧舞鶴的大喊聲:
「我輸了!我輸了!我輸了!——」
「我輸了——我不會永遠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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