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的響動不小,周圍的人目光都集中到那丟了米袋的少年身上。
少年旁邊的幾個夥伴連忙拉扯他的衣袖,又對主事的任成林賠笑說,「東家見諒,手滑了,手滑了。」
任成林軒眉一挑,「第一次便罷了,要是你們次次扛著米袋次次摔下來,都說手滑了便揭過去,那我還做什麼生意,光光你們掉下來的這些損失便賠得不知道哪裡去了。」
那夥伴點頭哈腰地說,「您說的是,您說的是,我們現在就收拾,現在就收拾,保證不落下多少米來!」
「也別摻了太多石頭沙子進去。」任成林叮囑,「這是要吃的。」
「哪能呢!」那夥伴說,又扯了一下摔米袋的人的衣袖,這一回他稍微用力了一些。那被三番五次扯動衣服的人終於開口了,卻並非和那夥伴一起彎腰收拾地面,而是衝著任成林冷笑:「你這樣也叫做做生意?」
任成林的目光終於落到那人身上。
只見對方眉目俊朗,只眉間較上次而言又多了幾份狠厲,正是之前他與徐善然都見過一次的寧舞鶴。
要真說的話,任成林還確實沒有什麼生意要做。就他自己而言,當然也更不會白花這些銅板來僱傭苦工將東西從這個倉庫搬到那個倉庫,又從那個倉庫搬到這個倉庫,就算並不缺錢,他也還缺覺呢!何況他心知這些施粥的糧也還罷了,是走四太太的賬,可那餘下的錢財卻全是從自家五妹妹身上得來的,他有這功夫在這邊尋著無趣,還不如再找上次那老乞丐坐下來好好說些閒話,也有意義得多。
只是唯有一點叫任成林不得不放下其他事情過來做這看上去實在無趣的事情。
——這也是徐善然私下叮囑過他的。
——只這一點也就夠了。
心裡儘管這麼想的,可任成林一點不讓其表露在臉上,反而衝著寧舞鶴蔑笑說:「怎麼?我做什麼生意還叫你這潑皮破落戶來管?若願意做,拿這錢就閉嘴吧;若不願意做,你掉頭走了且看看會不會有人留你?」說罷又對周圍的人笑道,「可當自己是什麼牌面上的人物了!」
周圍的都是國公府的小廝,怎可能不幫自己家的公子?何況那黑廝既是個苦工,偏偏頭仰得看不見鼻子尖,早就叫人看不順眼了,當下一窩哄般嘲笑了起來!
寧舞鶴居然也跟著笑。
笑完之後,他將脖子上圍著的汗巾拿下來摔到地上,眾人只聽「啪」的一聲響,那米袋受這一擊,居然又被生生抽出了一道口子!
那些有跟著笑的苦工們都靜了靜,這才記起寧舞鶴手上拳頭的硬度來。
國公府的幾個小廝也是那沒有屋裡的普通少年人,一時也有些發不出聲音。
只有任成林,自第一次見面就從寧舞鶴身上的筋肉,眼裡的神光看出對方手上功夫多半不簡單,既已有了心理準備,他現在當然怡然不懼,只直視著對方,且看對方想要怎麼做。
不過寧舞鶴卻沒有真正上來動手,他將那汗巾摔到地上之後,就衝任成林說:「我不要這一趟的錢了,夠賠這米袋子壞掉的損失了吧?」
說著便徑自往那京中的方向走去。
他這一走,好幾個苦工也都跟著放下東西說:「寧大哥等等我們,我們跟你一起走!」
沒想到剛走沒兩步的寧舞鶴卻倒回頭來衝那些人罵道:「你們說個球!失心瘋了吧!該怎麼幹就怎麼幹,有人傻著要給你們送錢,你們還跟他一樣傻要把錢往外推啊?」
那要走的幾個人都被寧舞鶴罵得硬生生停了腳步。
站在任成林這邊的小廝則皺眉說:「任少爺,要不這群人我們都……」就他所想,三十銅板一趟的價錢,不知道多少苦工來搶著幹呢,訊息放出去,他們為了接活只怕私下都要先打上一架,也就這一群不知著了什麼魘,活像是國公府仗勢欺人一樣。
果然那些還等在這裡的苦工一聽都緊張起來,還有那除寧舞鶴之外的領頭人想要上來說好話。
不過任成林已經先擺了擺手:「也不必了,大家都辛苦了一整個晚上,一事不煩二主,再搬回去就算完了。」
事情實在太一波三折了,這些苦工聽得這句,也不再多話,趕忙收拾了地面,將那一包包米袋再往回扛。
沒有了寧舞鶴,這一趟之後再沒有什麼波折,當那些米袋原原本本地回了宅子中放好,任成林將錢一一結算清楚,便叫那些小廝如往常一樣做事,自己則只帶了一個人,到京中那龍蛇混雜的菜市街道上轉悠,結果沒如預想中的碰見寧舞鶴,反而撞見了兩個偷兒,一個碰瓷的。
這一下倒叫任成林頗為納悶,雖見時間不早先回了國公府,可直到都走進府上角門的時候,他還在思忖著就今日的那等情況,易地而處,擱在自己身上,自己也忍不住。那寧舞鶴也不像是個懦弱能忍的人,可怎麼就不見寧舞鶴隨後來打他悶棍呢……?
——以及說起來,妹妹的意思就是這個吧?撩撥寧舞鶴,讓他忍不住動手,不過然後呢?
然後……送到那牢獄中去嗎?
接下去便無餘事可敘。
自徐佩東定了這一年要去那齊明山的人選後,早早地就去老夫人那邊請示了。
老夫人吃齋念佛這麼多年,平日也從未有要將媳婦孫子女拘在身旁伺候奉承的習慣,聽得徐佩東這麼一說,便直接應了,只囑咐伺候的丫頭與那鏢師多多帶著,免得路上出了什麼意外。
一切都井井有條地準備著,直到要出發的那一日,徐善然倒是又見著了一件新鮮事。
作者「楚寒衣青」的其他小說
《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