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道德和良心

現在的問題就是那些動靜……

邵勁摸了摸掌心中由榆樹樹枝做成的簡易彈弓。

掌心中的彈弓在主人日日的摩挲之下,表皮都快被摩油摩亮了。除此之外,他手裡頭還扣了兩顆拇指大的石頭,兜裡除了那些能搜刮出來的好帶的散碎銀兩之外,也全都用來放大小適合的石子。

在幾天前得到自己有可能來湛國公府舉辦的春日宴的時候,邵勁就想著趁這個機會逃跑。

但是在懷恩伯府中存在的問題在湛國公府中不可能不存在。

懷恩伯府裡,有一堆人日夜不停地看著他,他除非鬧出動靜暫時轉移他們的注意力,否則基本不要想翻過懷恩伯府的院牆。

而在湛國公府裡,因為是備受重視的春日宴,必然也有一堆人看著他們。再加上他對地形不太熟悉,是否真的能穿過重重院子跑出去還需要打上一個問號——等邵勁親自來到國公府裡,再親自看到這裡的佈置之後,他差不多是死了‘自己隨便溜溜,就能溜出國公府’的這個心思。

或許是因為這次來的年紀小的孩子多,也或許是因為國公府一貫這樣重視,總之就在他經過的幾個院子裡,時常能看見手持棍棒的家丁左右巡視著,他們俱都一身短打,身上肌肉眼中精光一點不少,從邵勁的專業眼光來看,他現在的身體在空曠地區中最多對上五個人跑得掉,真要闖關,咬著牙一對一還可以,一對二或者一對三的話,那還是早點洗洗睡了吧。

所以只能先製造動靜。

先製造動靜,讓一整條道路都陷入混亂,才能在混亂之中找到機會出去。

至於是什麼樣的混亂,幾乎在邵勁想到這個可行性的時候,具體的主意就自然而然地自腦海中冒了出來。

如果這一群被邀請來的孩子其中有一個被突然飛出來的石塊砸中了眼睛,眼睛瞎了,那整個國公府,至少後院這一塊地方,必然要沸騰起來;而這邊有一整排的樹,他完全可以在彈出石子的時候快速轉換方向,再在混亂的時候混入人群避免第一時間被抓住,這個時候大家肯定注意不到他,他還能夠大喊兩聲找大夫,就跟著慌亂的要去稟告主人的丫頭往外跑。

就是這個時候運氣差點再跑不出去,被石子擊中眼睛,眼睛瞎了的那個人選——哎除了邵方還會有誰?——總之邵方的眼睛瞎了,姜氏一時之間肯定沒有心思管他,就算實在不能夠跑出去,他也能在國公府裡躲上一躲,這麼大的地方,死角陰影不知道有多少,只要熬過這兩天,國公府的下人總有疏忽能叫他逃出去的時候,畢竟他們不會光盯著他看——不需要主人思索太多,計劃已經自動在腦海中串聯成型。

但邵勁幾次拿起手中的彈弓,又幾次將手中的彈弓垂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腦海中冒出的這個想法,有多少是因為姜氏時不時的餓著他,有多少是因為懷恩伯邵文忠對他從頭到尾的漠視,還有多少是因為邵方堅持不懈的排擠與侮辱。

可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他在上一輩子成長到二十多歲。

他可以給自己找一百個要用邵方來製造混亂的理由,可沒有辦法真正騙過自己的良心:姜氏與邵文忠再可惡,冤有頭債有主,他有能力了自然可以去找他們報仇;邵方再頑劣混蛋,是不是真的頑劣混蛋到要付出一隻眼睛的代價?何況現在,那也僅僅是一個剛翻過年才十歲,再翻過年也不過十一歲的孩子。

還是一個孩子。

邵勁每一次因為心中的不忿和怨氣舉起手中的彈弓的時候,這句話就要在他心中冒出來一次。

他一次一次的舉起,又一次一次的因為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放下抬起的手臂。

如此幾次之後,他也不再跟自己較勁了,只小聲自嘲一句說:「我一定不是個做惡棍的料,哎,都混到這個地步了還丟不下良心跟道德,怎麼看都必須為自己驕傲一把啊!就是周圍沒有掌聲遺憾了一點!」自己一個人呆久了就是始終處在寂寞之中的節奏,他很早以前就學會了自己跟自己嘀嘀咕咕這一技能,其中的那個嘀咕物件‘自己’,還可以毫無障礙地換成杯子花瓶桌子以及青蛙,「富貴不還鄉,何如錦衣夜行?道德水準太高不顯示一下,周圍又怎麼知道你的道德水準呢?——真是太叫人遺憾了!」

不過邵勁平常也不是那種特別糾結的人。既然有了決定,他就不再去看底下的那一群人,乾乾脆脆的用手勾著樹枝蕩了兩下,在一處還算舒適的地方躺著休息,等底下那些吵吵嚷嚷的聲音和主人一起遠去的時候,才又一翻身坐起,避開還留在院中的幾個丫頭的視線,朝自己剛才窺準的地方——也就是一排樹後頭的那三層高的房子——跑去。

那三層高的房子掩在低矮的花木之中,頗為幽靜,遠遠看去,除了一個守門的小廝之外似乎也別無其他人活動了。

但事實上一路小跑的邵勁還少看了兩個人。

這正是後院中的書樓,所以徐善然與被徐善然叫上來的綠鸚,都站在三樓的簾籠之前,看著底下跑跑停停的邵勁。

「……姑娘?」綠鸚有點遲疑地詢問了徐善然一聲,拿不準現在自己的姑娘是個什麼想法。按照尋常的思路來說,自己姑娘在書樓,又有外男鬼鬼祟祟地往這裡跑,雖說還是個孩子,也是要叫人趕走的……不過徐善然做的出乎意料的事情多了去了,誰知道現在會不會有什麼別的想法?總之綠鸚自忖自己是絕對不敢自以為是自作主張的。

徐善然果然有別的想法:「你下去和那守門的小廝閒說兩句,讓他能夠上來。」

「那……要不要再叫一個丫頭上來陪姑娘?」綠鸚小心問。

徐善然本來沒有這個意思的,不過轉念一想,雖說她有自己的計劃,但這計劃也不至於縝密到不能多加一個人的地步;何況底下的人並不像任成林與寧舞鶴那樣她都瞭解,再帶一個丫頭既不讓人多想,有什麼事也方便支使,便點了下頭:「你叫竹實過來吧。」

綠鸚在心底鬆了一口氣,連聲音都輕快了兩分:「我明白了,姑娘,我這就下去,叫竹實過來的同時……」她想想去底下和那守門小廝閒聊的話題,又說,「我再去廚房拿兩碟子點心過來與姑娘吧?」

徐善然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

邵勁已經貓在一從大芭蕉之後有點久了。

他暗暗發愁,心想這屋子也不知道是個做什麼用的屋子,他是看著這裡人最少樓又高才往這裡跑,打算藉著視線差看看國公府平面圖的,沒想到那守門的小廝特別敬業,就坐在門口也不動彈……正思考要不要退走的當口,邵勁突然見那屋子裡頭轉出了一個丫頭打扮,穿淡綠衫子的人。那出來的丫頭對著站起來嬉皮笑臉朝自己問好的小廝點了下頭,便又往前走——她走的方向還路過邵勁所呆的地方,邵勁往後縮了縮身子——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也不知突然想起什麼,轉身朝那坐在門口的小廝招了招手。

邵勁和那小廝都有點奇怪。

不過邵勁是在心裡暗暗想著,那小廝則自門口走到院落的垂花門處,去問綠鸚:「綠鸚姐姐可是有什麼吩咐?」

綠鸚說:「也沒什麼,我正要去給姑娘帶些點心進來,待會竹實也會過來,這期間你可要守好地方,今天府裡到處都是外人,姑娘素來喜靜,你可別叫那些外面的人亂跑衝撞了姑娘。」

「綠鸚姐姐放心,我一定守在這裡哪兒都不走……」

接下去的話邵勁就沒有再聽了。

他抓住兩個人交談的機會,快步從那些不能夠掩住身形的花草叢中穿過,一邊在心裡想著那淡綠衫子的丫頭叫做綠鸚,裡頭還有個國公府的小姐,待會會再來一個叫做竹實的丫頭,那叫做綠鸚的丫頭也會帶兩盤點心回來……嗯,除此之外應該就沒有別人會進來了。

也不知道這個樓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小姐在的話……繡樓?風景樓?

他成功躲過兩個人的視線,繞到了這三層高的樓背後,找到一個敞開的窗戶,足下用力的同時手撐身躥,輕而易舉地跳進這棟小樓。

然後他發現了。

——這是一棟三層高的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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