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逼問

那平素最是老成靦腆的丫頭這一眼看過來,面上眼底竟都有幾分淒厲。

看來再問也不會改口了。朱嬤嬤想到,忽而有點唏噓,也不再多說,招呼幾個人出去了,又再將門仔細關上。

那僕婦將門鎖上,跟著朱嬤嬤往外走了幾步,等交談的聲音不會被屋子裡頭的丫頭聽見之後,才問:「嬤嬤,那裡頭……」

「不要再做什麼了,就等著吧,待會五姑娘會親自過來接這丫頭的。」朱嬤嬤笑道。

那僕婦「哎」了一聲,心想好在自己剛才老老實實地按著吩咐,沒有多去欺負那小丫頭,不然倒回頭來只怕就要被這小丫頭拿捏了,再想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竟把一個七歲姑娘身邊的丫頭帶進這種屋子裡來,一般這裡都是炮製那些賣主的丫頭的……那僕婦想著被關在黑屋裡的綠鸚,朱嬤嬤卻想著和老夫人呆了一個晚上的徐善然。

相較於今天晚上徐善然給她帶來的震撼,綠鸚剛才的表現,彷彿都可以說是應有之意了。

普通的七歲孩子怎麼會有那份城府與冷靜?必定是開了宿慧啊。朱嬤嬤暗暗想道,也不知現在老夫人和五姑娘說得怎麼樣了……徐善然正和祖母對坐著。

她們在老夫人那間佛堂裡頭,院中的丫頭僕婦一向是不靠近這裡的,少了朱嬤嬤,偌大的佛堂裡除了被搖曳的燭火照得明暗摻雜、似笑似哭的佛像之外,也就只有坐在高大佛像下或枯瘦或矮小的兩個人。

祖孫間的拉鋸持續了一整個晚上。

由砸碎在腳邊的瓷杯為開端,又以佛經上的最後一個字為結尾。

這段時間裡,老夫人最開頭就聲色俱厲地對徐善然說了「紅鵡將什麼事情都說了」這句話,可在隨後的時間裡,卻一點也不與徐善然交流,甚至不叫朱嬤嬤回答徐善然針對這句話的之後那句「紅鵡說了些什麼」的疑問。

一般這個時候,對普通人而言,便是心裡沒有鬼,也要因為得不到解釋的機會兒焦躁難安。

但是從這一夜的開頭直到結尾,老夫人都沒有在自己孫女身上看見這一點情緒。

或者更詳細點說,她在這一天晚上,並沒有在自己孫女身上看見任何一點情緒。

沒有焦慮,沒有憤怒,沒有不安,沒有慌張,更遑論哀告求饒,撒嬌耍潑。

自己的孫女就和平常任何時候一樣,自己數佛珠,她就安靜地坐在一旁;自己吃晚膳,她也跟著吃了幾口;自己去佛堂唸經,她也如同過去般先撿佛豆,撿累了再念經。

一絲一毫別的情緒也沒有。

可是隻要還是個人,她就不可能沒有其他情緒。

只有一個解釋。

這些安靜的、寧靜從容的表現,本來也就是自家孫女做出的表象。

從很早就開始,一直維持著的表象。

才七歲啊。

大老爺七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四老爺七歲的時候在什麼?甚至她自己,七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開了宿慧,就是這個樣子嗎?

老夫人轉著手中的佛珠,一顆一顆轉得極為仔細,那小葉紫檀手珠上的每一顆珠子都被磨得油潤髮亮,在燭火下閃爍著動人心魄的暗光。

紅鵡下午所說的那些事情,並不值得老夫人太過在意。

究竟孫女才七歲,還一團孩氣,不過是公侯家規矩嚴格些,要在普通人家裡,和陌生的男童玩耍也無不可——大家還都是孩子。

讓老夫人真正費心思索考量的,是自己孫女為什麼會去做這些事,又以什麼樣的心態去做這些事。

——是覺得好玩?

——是在尋找刺激?

——是享受於對丫頭的頤指氣使,對長輩的陽奉陰違嗎?

都不是。

今晚這兩個時辰下來,張氏很清楚地這麼想。

不是好玩也不是刺激,更不是對丫頭的頤指氣使,也不是對長輩的陽奉陰違。

自己的孫女思維足夠清楚,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也在千方百計地去達成自己想要達成的目標。

大膽,聰明,又沉著冷靜。

現在還只有七歲。

前程真是不可限量啊,只怕送去宮中爭那個位置,也無不可吧?

一顆一顆的佛珠在老夫人乾枯的手指間轉過。

六宮之主,母儀天下,帝國中最尊貴的女人,天下間所有女人的表率。

可都如此了,怎的還說那是「見不得人的去處」呢?

六宮之主也未必比普通人家的主母更快樂自在。

所以像這樣的大膽,聰明,沉著冷靜,早早知道目標,千方百計達成目標的不同尋常。

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放置在案臺上的銅製滴漏在這靜悄悄的環境中一會便要響起一聲滴答聲。

在那些滴答不知響起多少遍的時候,老夫人終於開口了:

「善姐兒,你有沒有什麼要和祖母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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