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之後,也不很搭理周圍那一聲聲的感謝,只快步走回院子,待到院中再將門關上,一位老乞丐便從隱蔽處走了出來。
任成林上前,十分客氣的叫了聲「周老丈」,又再請人到已經擺滿瓜果茶水的石桌旁坐下。
那被叫做周老丈的老乞丐滿頭花白頭髮,露在衣服外的皮膚都烏七八黑的,時不時就要用手抓抓皮膚頭髮,似乎在抓身上的那些跳蚤。
「不了,不了,」那老乞丐雖看上去並不乾淨利索,但笑起來的時候也不叫人討厭,他擺擺手說,「事情說得差不多了,老兒也該走了。」
「這次真是多謝您了。」任成林十分客氣,自袖中取出份封紅,遞給了對方。
「不過是買賣而已,」周乞丐笑道,「小少爺且放心,老乞兒的嘴十分嚴的。」
任成林跟著說笑兩句,等將人自後頭的小門送走了,臉上的笑容也就跟著落下來了。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麼……怎麼他剛一得到些有用的訊息,就有人找上門來?還句句說著妹妹。
任成林皺眉想。
不過現在探訊息的事情終於有了點眉目,也許他正該進內院看看妹妹,將這些大概都給妹妹說說……任成林升起這個念頭的同時,徐善然正趁著晚膳之前的功夫在小書房裡看書。
她看書的時候並不需要丫頭在旁邊伺候,圖的就是個清淨專心,因此每每在她呆在書閣裡的時候,不及居里頭總要較平常時間更安靜幾分,連灑掃庭院的粗使丫頭與婆子都知道小心謹慎,不隨意發出太大的響動。
這一回也是,不及居中專住丫頭的後罩房裡,綠鸚和紅鵡雖已吵得面紅耳赤,但還記著自己是在哪兒,現下又是什麼時間,俱都將聲音壓得低低的,便是窗戶敞著外頭的人也不一定聽得見她們在說什麼,何況兩個人在進來說話前就檢查過門窗,早將這兩樣都關得嚴嚴實實的了。
綠鸚說:「你今兒在侯府裡到底是痰迷了心竅還是怎麼樣!表少爺也好後頭也好,事事想著要做姑娘的主了?」
紅鵡不由冷笑:「你在說我之前且認真想想,表少爺的事也好,後頭的事也好,哪一件我說錯了?今天幸好表少爺是拿了個草編的東西出來,要是拿了條活物出來,姑娘怎麼辦?在府裡你又不是沒有聽過那表少爺的惡名!後頭的事就更不用說了,哪家尊貴的姑娘聽了那些事兒不是撂下臉甩頭就走的?偏偏姑娘不拿這當一回事,還愉快著去見人呢!」
綠鸚聽得只駭到魂飛魄散,罵道:「你這是不要命了!姑娘也是你編排得了的?我們姐妹一場,我也不與你說其他,只當剛才什麼都沒有聽見過!」
紅鵡還待撐著氣勢,聽見那「姐妹一場」卻不由落下淚來:「你我自老夫人那裡做了姐妹許久,又被一同派到姑娘這裡來,在這之前,姑娘雖有些小性子,到底是金尊玉貴一般的人兒,我服侍著也心甘情願,只恐不能盡心。可是你現在看看,姑娘做得哪一件事沒有說頭?要是被人瞧了去捅到老夫人四太太那邊,只怕姑娘沒有什麼事情,你我卻逃不了打死發賣的命了!」
這話真正說來,並不誇張。綠鸚之前見徐善然和寧舞鶴對話會那麼害怕,一半是因為寧舞鶴一看就不是好人,另一半則是因為這絕不符合規矩,絕不是府中老夫人四太太願意看見的。
她一時也有些失語,其實心裡多少明白,紅鵡說得沒有錯,她也怕什麼時候事情兜不住了暴露出來,更怕在事情暴露出來的時候,自家姑娘為了平息長輩的怒氣,直接將她舍了出去不管……可是和紅鵡有些不一樣的是,她在怕著這些的同時也還怕著自家姑娘。
那些屬於明日的事情到底會怎麼樣綠鸚不知道,但她有很強烈的感覺,如果現在不照著姑娘的話去做,不用等明日,她現在就能夠不好了。
因而滯了幾息之後,綠鸚說:「……我現在也不與你辯,只說一點,我們現在是姑娘的丫頭,總要對姑娘盡心盡責的。」
「老夫人將我們給姑娘就是為了照顧姑娘!你現在只是縱著姑娘,早晚要壞了姑娘的名聲!」紅鵡振聲說。
綠鸚苦笑:「得了,咱們梅香拜把子呢,你當我不知道你?你不過是……」說道這裡,倏地收了聲。
「我不過什麼?」紅鵡立刻追問,目光一時有所閃動。
綠鸚心中警惕起來,淡淡說了句「不過是見姑娘最近在重用我,想踩下我保著自己的位置罷了」,便自顧自甩頭離去,也不管身後連叫了她好幾聲的紅鵡。
房間裡,紅鵡看著敞開的門和漸漸遠去的身影,微咬了一下下唇,揮開心中些許驚慌,兀自思量著:
姑娘今天開了角門見了外男……
四太太雖溫和,也不能去說,不說四太太被姑娘哄得只會信自家女兒,就是棠心的下場還在眼前,去說了只怕立刻要被打死。
但自己是從老夫人那邊出來的,老夫人念佛許多年,最是規矩嚴肅不過的一個人……而且姑娘是四太太唯一的女兒,卻不是老夫人唯一的孫女……想罷深吸一口氣,整整衣服與頭臉,生怕遲了有變,甚至來不及交代什麼人一聲,就匆匆離了不及居,等雙腳踏出院門的那一刻,紅鵡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竟似如同一直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被挪開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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