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然知道自己可以不用講道理,何況世上事非理既情,她雖然不佔個理字,到底佔了個情字。上一輩子,她出事之後,趙雲瑰就被送回了自己的家裡。庶子媳婦的親戚在國公府裡做客,做到讓國公府的嫡出小姐生死一線,哪怕確實不是這親戚的過錯,國公府只將人送走的行為拿到天下任一個地方,也沒人能挑出不是來。
但並不必要。
她知道自己命中有這麼一劫,又實實在在的因此而得利了,稍退一步,且讓一讓,又如何了?
「但時時事事不講理的,不過是一個身份高貴些的潑皮無賴而已,有什麼值得矜驕自得的?」徐善然說。
「善姐兒想說什麼?」老夫人問。她的目光落到徐善然臉上,眼球是老人特有的渾濁,但那看過來的一眼,卻顯得異常銳利。
「現在還不到不講理的時候,祖母。」徐善然說。
「哦,」老夫人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那什麼時候到那個時候?」
「等有人處心積慮要害死我,千方百計要利用我的時候。」徐善然平靜說。
那個時候,她不求對方的道理,也不和對方講道理,只看眾人逐鹿,鹿死誰手。
「祖母,棠心因為照顧我不周惡了母親,但當時我有看見,棠心是吃了桌子上的糕點才撐不住睡著的,那糕點是一個面生的小丫頭拿來的,我不知道是棠心和人結了仇,還是我礙了誰的眼。」徐善然最後說。
三老爺徐含章今天下了衙,又在外頭應酬了一整個晚上,才在小廝的攙扶下帶著一身酒氣回到自己的屋子裡。
從冰冷的外邊回到暖融融的室內,心頭腦海的酒意被這麼一薰,徐含章當下就有點乾嘔起來了。
正在屋子裡翻著書的趙氏見自家老爺回來,本笑靨如花地迎上去,此刻一見這情景,連忙讓屋子裡的丫頭去拿熱水拿帕子,又去煮醒酒湯,又拿衣服替老爺換衣服的,一時間整個屋子都忙碌了起來。
好不容易,等收拾停當,徐含章拿著剛煮好的醒酒湯歪在炕上,眼看著笑盈盈地妻子,不由有些奇道:「今兒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這麼高興?」
「還不是五丫頭的事情。」趙氏已經保持了一整天的好心情,正待將這件事和丈夫好好嘮叨一下,不妨丈夫就問了起來,一下子如同被撓到了癢處,說不出的舒服。
「五丫頭今天回來了,」徐含章也記起來了,「你侄女賠禮了嗎?」
「賠了。」趙氏含著笑說,「不過不是我侄女賠的,是五丫頭賠的。要我說啊,五丫頭總算沒有被老四夫妻寵得不知所謂,還是明白道理多有賢淑的。」
正喝著藥的徐含章愣住,手上不自覺一抖,小半藥汁撒到了衣服上。
趙氏眼尖地瞧見了,立刻緊張起來:「老爺有沒有被燙到?趕緊將碗放下來換件衣服——」
「你剛剛說什麼!?」徐含章不管趙氏,提高了聲音問。
趙氏一愣。
徐含章又急道:「你剛剛說五丫頭給你侄女賠禮,怎麼賠的,在哪裡賠的?」
趙氏少有見丈夫這樣焦急的,結結巴巴將事情說清楚了,就見隨著自己的敘述,丈夫額上青筋直突,臉色也越來越可怕,又驀地揚手似乎要朝自己打來,不由尖叫一聲。
徐含章到底還保持著一絲理智,沒有讓巴掌落到趙氏臉上,而是狠狠摔了桌上的藥碗,指著趙氏怒道:「早晚被你這蠢婦害死!」
說罷也沒來得及再管趙氏的反應,匆匆趿了鞋子,也不換衣也不帶人,直向嫡母的院子跑去,等到正房之前,就被朱嬤嬤含笑攔下了:「三老爺,老夫人已經歇息了,您有什麼事且等等,等到明天吧。」
徐含章見著嫡母跟前第一人,忙道:「我剛才才見著趙氏,就聽了趙氏說五丫頭的事情,趙氏擔心的和我說這事本是她侄女兒的錯,再沒有受了這麼大的罪的五丫頭反要道歉的道理,她這一天心裡一直難受的緊,本該來母親跟前道歉的,是我想著她之前生善巧的時候落了病根,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大好,便讓她在院子裡休息,自己過來了。」
一氣說罷,徐含章倒退幾步,在院中跪下,對閉合的房門說:「母親,兒子兒媳都當父親母親的人了,還累得你操心,實屬不孝,兒子在這裡向您賠罪了——」
徐含章要跪,朱嬤嬤並不十分攔著,只側身避過對方行禮的方向,又在對方說完話後進了房間。
房中也好,院中也好,白天看還一團孩氣的小丫頭俱都眼不斜目不動,規規矩矩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沒有人好奇地朝徐含章跪著的地方看過去。
朱嬤嬤走到老夫人的床邊,取了美人錘,坐下來為老夫人輕輕捶著腿腳。
靠在迎枕上的老夫人閉著眼睛,半晌後,唇角輕輕劃過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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