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天使

看吧,來了……她就等著徐佩東叱責對方胡鬧呢,卻聽:

「這畫不錯啊!」徐佩東的口吻裡滿是驚訝。

何氏也真沒想到徐佩東居然會這樣說,她道:「老爺不用……我知道自己的水平,當日是拗不過善姐兒才隨手亂塗的……」

「不不,」徐佩東擺了擺手,「夫人什麼時候見我在詩畫上打誑語了?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沒什麼好諱言的。要說技藝,夫人確實是孩童塗鴉的水準,不過夫人不知畫筆,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說話間,徐佩東將畫放在炕桌上,用鎮紙鎮了,自己則趿鞋下炕,拉遠距離,換著方向看那幅畫,好一會兒,又真心實意地讚道:「確實不錯,這畫雖型不上佳,但意境疏闊,頗得神韻啊。就是桂枝剛才說的,看著叫人心裡頭敞亮。」

說完這句話,徐佩東又坐回炕上,細細地看了一會後,沉吟說:「夫人是用手指沾了顏料塗的吧?我看這顏色豔麗,是不是夫人用胭脂調的水?畫中雖只有草地鮮花,但沒有著色的石頭也歷歷在目,不是長久看著斷不能如此揮灑自如。」

因徐佩東是個才子,何氏卻不識多少個字,兩人之間雖結縭多年,也是相敬如賓,何氏能和徐佩東說的多是家裡的事物,但徐佩東哪是耐煩聽那些細碎瑣事的性子?因此許多年來,兩人的對話不過浮於表面,多是些日常的「衣衫可夠」、「飯菜可好」之類,寥寥數語便完。

這還是徐佩東少有的幾次專注追問。

何氏多少有點不好意思,也一一答了:「那筆拿著手軟……確實是胭脂……地方就是大慈寺後山,善姐兒日日散步的小道,那一日我看太陽落下,草地不知怎麼的也變了一個顏色……」

徐佩東點點頭:「草地有些西洋畫的詳細,天空就是我剛才說的神韻了。不過夫人什麼都不懂,這些條條框框也不重要,我這麼多年來學畫看畫都只知道博採百家才可隨心所欲,沒想到今日夫人倒給我上了一課。」

說罷,徐佩東越看越喜歡,一疊聲地招呼自己身旁的小僮:「歡喜?歡喜?快進來,你把這幅畫拿去找我時常找的時師傅好好裱了,老爺我過兩天要帶去參加硯道兄辦的詩會。」

何氏本還高興著,這時候也不由嚇了一跳,連忙阻止:「這怎麼好?我什麼都不懂隨手畫的!」

徐佩東哈哈一笑,擺手說:「就是要這個‘什麼都不懂’!」又精神奕奕,「夫人放心吧,那些人但凡懂點,都只有羨慕的份,到時為夫如果拔得頭籌,夫人的功勞可就大了!」

夫妻對談之時,聽見招呼從外頭一溜小步跑進來的歡喜在門廊處探頭探腦,徐善然順著對方的位置看過去,不止見著了這個會湊趣的小廝,還在對方背後看見了指揮著一群人將東西擺放到院子裡的任成林。

她唇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跟著,她又將目光再轉回來,正好看見坐在自己對面的徐丹青,正見對方還眼巴巴地看著那幅畫兒,手裡的帕子已經揉得不成樣子了。

如果說溫和善良的何氏是一種型別的主母,那麼懷恩伯府的姜氏一定是另一種型別的主母。

邵勁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費力地睜著眼睛,視線裡的一切都有著重影,耳邊老是遠遠近近地傳來著聲音,很早的時候,他曾經被這樣的聲音迷惑過,不過哪怕愚笨成一頭豬,在吃了那麼多次教訓,啃了那麼多個空月餅之後,也該知道這些聲音就和那天邊的渺渺仙樂沒什麼差別。

——就光聽著吧,當真你就輸了。

來這裡的前五年間,他一直覺得自己的責任重大也許應該拯救世界,等到五年過後,他開始想著男的女的或者人妖都沒有關係,求個小天使從天而降拯救我。

可是拯救世界的計劃顯然已經夭折,小天使看起來也遙遙無期。

這日子真他媽的沒法過了吧……

邵勁瞪大眼睛看著腦袋上的帳幔。

他其實已經有些看不清楚了,但又不敢閉起眼睛,他總覺得自己閉起眼睛之後就再也睜不開來了,何況在彷彿有一千把刀子絞著你的腸胃的時候,閉起眼睛似乎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腦海裡的思緒飄飄蕩蕩的,想了很多,又彷彿什麼都沒有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邵勁的目光忽地觸到桌子上,頓時看見幾個白生生圓滾滾的小包子擺在圓瓷盤上。

包子?我之前怎麼沒有發現?

是不是送飯的時間到了?她們來了又走了?

他迷迷糊糊的想著,只覺得鼻端都嗅到了包子香甜誘人的味道,這味道又引著他從床上費力地爬起來,在短短的路程裡絆倒摔了兩次之後,終於摸到了桌子的邊沿!

吃一個吧!

廢話,肯定要吃一個的……不不,這麼小的包子,乾脆全部吃掉了吧!雖然分量一如既往的少,但總比往日的清湯寡水更能墊肚子!

……唔,就是有點硬,噎喉嚨,還有股奇怪的金屬味……「呱!」

「呱呱!」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青蛙的叫聲傳進了邵勁的耳朵裡。

像是半睡半醒中意識清醒卻不能動彈那樣,邵勁整個人都僵滯了一會,才帶著滿身的冷汗恢復對身體的掌控。

他清醒了許多,眼中的重影也消褪不少,當然更清晰的還是那種已經控制了身體每一個細胞的飢餓。

然後,他就看清楚了桌上的圓滾滾白生生的小包子。

他的呼吸都停滯了幾秒鐘。

緊跟著,他驀地彎下腰,張開嘴,將手指伸進喉嚨用力的扣著喉眼,好一會兒,才將卡在喉嚨中,沾滿口水與血絲的東西給重新弄了出來。

這還遠遠沒有結束,他扶著桌子的手抖得厲害,已經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一下就滑跪到地上,什麼都沒有的胃被嘔吐的慾望牽扯著,最後吐出來的只能是胃液和膽汁,黃黃綠綠的液體從口中吐到地上的那一刻,腹腔中的器官像被人一左一右扯著,給生生撕成了兩半。

邵勁的呼吸都有些不暢,他好不容易壓下自己嘔吐的慾望,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目光茫然沒有目的地飄轉了一下,從室內無不精緻的擺設上轉過,最後停留在那從自己喉嚨中摳出來的東西上。

那東西自掉落到地上後就在地上磕了兩下,保持著平底在下船型在上的姿勢穩穩站立,但相較於還擺放在桌面托盤上的兄弟,它的外表有些變形,上面還能看出幾個顯眼的牙印。

它是一個拇指大小的銀元寶。

邵勁定定地看了那東西一會,朝旁邊呸了一口唾沫。

唾沫是紅的,落在鋪了地衣的地上,很快就滲進去看不見了。

「呱!」跳到桌上的青蛙又對著邵勁叫了一下。

正坐在地上的邵勁仰頭看著桌上的青蛙,片刻後,他扶著椅子再從地上爬起來,有些手抖地坐好,指著青蛙自言自語:

「……嘿,沒有小天使,也不用派個青蛙來嘲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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