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老夫人,便更不該這副模樣!」
「我只是忍不住——」
話到這裡一轉,又有第三個聲音插了進來:「老爺過來給老夫人請安了。」
房間內靜了片刻,跟著玉琵的聲音響起來:「老夫人還在休息,請老爺回吧。」
闔著眼睛的徐善然費力地牽動了一下唇角,嘴角似扭出了一個弧度,又平復下去。
年輕的時候說成了老封君,就要將院子裡擋陽光的大樹全部砍去,但等她真當了老封君,她看著院中的這棵大樹,卻越看越覺得可愛。
也許是因為那個時候的她已經如同眼前的這棵大樹一樣,將自己的根鬚深深紮在林府之中,掌控著遮蔽著林府的一切人事。
院中的丫頭到底沒有擋住一心盡孝的兒子。
徐善然聽見對方進來,跪在床頭抹淚自責,句句不離願意折壽換她安康的表白,唬得一屋子的下人勸著架著,吵吵嚷嚷好一陣後,徐善然的耳邊才恢復清淨。
這時候又是玉琶呸了一聲,快言快語說:「我看老爺要是真有一分孝心,就不該每次來都要哭天搶地指天立誓一番,外頭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我們家的老夫人已經過身了呢!」
玉琵怒道:「還不閉嘴,合著事情你做就行,別人做就不行?」
「那哪一樣……」玉琶回了一聲,聲音到底歇下去,房間內便再沒有了交談聲。
是不一樣的。徐善然心想。
她身邊的這幾個丫頭,身契收著,打小調教著,一日日放在眼前看著,從垂髫稚童看到如花似玉,哪一個不比那個對她又畏又恨的庶子貼心貼肺?她們流的眼淚,她相信至少有一半是為了她;而那個庶子呢,她也相信是真情實意。
真情實意的喜極而泣。
多高興啊。
壓在上頭的嫡母要死了,磋磨親孃藥死親孃的嫡母要死了,掌控著他成長乃至婚姻的嫡母要死了,一手推他上官位又抓住他沒法放下手中權柄的心理而日日受著尊崇供奉的嫡母終於要死了。
熬著、熬著、總算熬到了這老妖婆先走一步,世上哪還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情呢?
「姑娘?姑娘?姑娘回答媽媽一聲好不好?」
「姑娘是不是在跟媽媽做遊戲?姑娘該起身了,姑娘想吃什麼想穿什麼,且說一聲可好?」
「姑娘,太太馬上就……」
過去的聲音在回憶的間隙裡又遙遙地傳來。
徐善然努力想要辨認清楚,卻有另一種摸不清的力量將她禁錮在回憶裡。
大概真沒有多少時間了,回憶繞著回憶,攪得她都有些不安生。
在她的記憶裡,她和林世宣甚少爭吵,便有幾句拌嘴,也沒有將氣過了夜的。
翩翩貴公子,皎皎世無雙。
那些說她低嫁了的女人後來聽聞林世宣的風儀後,不知有多羨慕她又將手中的帕子揉碎了多少。
再加上林世宣只有她一個妻子——至於那些通房歌妓,不是沒名沒分就是不在眼前杵著,她也犯不著生那個閒氣——她真算是一顆心都撲在了對方的身上。
所以最後。
最後,在知道林世宣一碗一碗的藥想要藥死她的時候,她才真正覺得天塌地陷了一般。
外祖絕嗣,滿門凋零。
孃家獲罪新帝,男丁也多是流放千里。
但國公府的女眷還留在京中,嫁出去的姑娘也並不跟著獲罪。
那一段時間裡,徐善然將出生二十多年裡都沒有嘗過的苦頭嚐了個遍,憂慮親人,憂慮自己,僅僅幾天,就瘦得尖了下頜。
是林世宣執著她的手說世有三不去,她永遠是他的原配嫡妻。
其實這個時候,不管林世宣是要將她送進家廟還是一紙休書,她哪怕苦恨對方無情無義,也只無言以對。
婚姻結二姓之好,出嫁女因孃家而煊耀,難免也因孃家而飄零。
她能夠理解林世宣。
他剛剛從京師外放,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又要扶起延平林,不可能得罪新帝。
家廟或者休書,她都接受。
但林世宣在她面前喁喁情語,一轉眼卻將害命的藥並食物遞到她手中。
當時她已經喝了有月餘了,漸漸的便在床上不大起得來。林世宣每每來看她的時候總要溫言軟語撫慰一番,她也拼命想要提起精神,她還有親人,還有孩子,還有丈夫……直到她當時的貼身大丫頭跪在腳踏前,單薄的身子委頓在地,顫慄哭泣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她說了很多,徐善然一個字都不相信。
林世宣為什麼要殺了她?
她沒有了孃家撐腰,不管是進家廟還是休書,她都沒有辦法反抗。
而他們夫妻數載,朝夕相處情投意合,膝下還有一個剛滿五歲的佳兒——便是一隻貓,一條狗,養了那麼多年,丟了傷了也要心疼一陣,何況是日日同床共枕的妻子?
林世宣胸膛裡的心是黑的,冷的,還是空空如也的,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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