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只剩下投影,方才賓客滿座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冷清下來,再一看,忽然就覺得依然坐在院落裡的投影們虛假了起來。
陸必行送完客,接過湛盧遞給他的一杯冰水喝了,長吁了一口氣:「隨便請親朋好友吃頓飯都這麼累,那種正經婚禮是怎麼辦下來的……靜恆呢?」
林靜恒大概是嫌束縛,把禮服外套脫下來,搭在一把椅子上,人卻沒在。
陸必行:「他喝了多少,不會是找地方吐去了吧?」
家政機器人們傾巢出動,開始收拾殘局,夜風掃過裝飾性的植物,枝葉簌簌作響,從高處綿延下來,陸必行若有所感地抬起頭。
林靜恆在閣樓頂上伸長了腿,搭在一把小木椅上,這裡視野很好,星空皎潔,能看見很多鄰居的屋頂,此時正值銀河城的乾季,不少人家都把閣樓改成了露臺,有些有心人家裡做了個小小的生態園,間或幾隻貓翹著尾巴飛簷走壁而過,巡視完領地、各自回家。
「以前沒注意過,這邊住得還真是蠻侷促的,那天不知道誰家貓跑進後院,還把湛盧養的那條蛇打了一頓,嚇得它現在都不敢出屋。」他低聲說,「我記得以前在沃託,方圓三十公頃內都是自己家的私人領地。」
林靜姝的投影與他並排坐下:「牆角那棵棕櫚樹脾氣不好,嗓門還那麼大,吵死了。」
林靜恆偏頭看了她一眼,依稀有種回到了小時候的錯覺。
那時他們有很大的一個家,遠離鬧市區,家裡的活物只有他們倆和一個幽靈似的父親,有時十天半月都不一定見得到林蔚一面。人工智慧把園子搭理得精緻而冰冷,每到有風,那些植物們就會鬧鬼一樣地竊竊私語,這時候,雙胞胎就會爬上屋頂,假裝聽得懂那些樹在說什麼,還會煞有介事地給它們配詞。
林靜恆:「……在和周圍的袖珍椰子吵架麼?」
「在陰陽怪氣地酸樓下花壇裡的開花植物。」林靜姝的目光穿過一排吊蘭垂下來的綠簾,落在冷清下來的花園裡,人工智慧在清場,投影們一個一個地消失了,不知為什麼,只有她還在,「它說薰衣草有狐臭,蝴蝶蘭妝畫得太濃,湊近了根本沒法看。白玫瑰是烏合之眾,非得一群一群地混在一起才有點花樣,不然就像一團揉皺了的擦鼻涕紙。」
林靜恆臉上有笑意一閃而過,隨後又落寞下來。耳邊是低沉輕柔、甚至帶一點蠱惑意味的女聲,與他記憶裡清脆的童聲不一樣了,他沉默了一會,開啟個人終端,手腕上就彈起了一條項鍊的投影。
白金鍊,墜著一隻貝母和彩色寶石拼的小獨角獸,閃著一圈柔和的熒光。
林靜姝睜大了眼睛。
「我記得你小時候有一隻,」林靜恆好像有些不自在似的,移開了目光,「這個是……」
是他精心準備,循著記憶一點一點畫出來,請人按著他的畫稿定做的。本來想在她婚禮上送給她,可是臨到頭來,又怕激起她多餘的童年回憶,好像有違他借刻意疏遠來保護她的初衷,思前想後,到底還是把這條項鍊從賀禮裡面扣掉了。
「是……我有一次出差看見隨手買的,」林靜恆習慣性地用不在意的語氣說,「一直沒想起來給你,在白銀要塞壓箱底。」
後來大概在海盜的轟炸裡變成太空垃圾了。
「正好你來了,帶走吧。」林靜恆一揮手,項鍊就從他的個人終端上飛出去,落在了投影林靜姝的手心裡,兩個投影智慧的連在了一起。
「謝謝哥。」林靜姝臉上綻開了一個小女孩一樣的笑容,立刻戴上,摸出鏡子,擺了幾個角度的姿勢,興致勃勃地轉頭問他,「好看嗎?」
林靜恆先是微笑,然而很快,那笑容就黯淡了:「湛盧,你不用這樣。」
不用建模,林靜恆也知道,她接到項鍊時不可能會是這個反應的,她早就不愛獨角獸了,也不會與他握手言和。她並非瞻前顧後的人,從第一天走上岔路,就已經看穿了結局。這明顯是湛盧打破了設定,牽強附會的,可惜太假,只騙了他一秒,夢就醒了。
林靜姝的投影一頓,然後她保持著燦爛的笑容,一動不動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不是湛盧,是我。」
陸必行不知什麼時候上了閣樓,走過來從身後摟住他,把下巴墊在了他肩上,一股清冽的酒香隨著他的呼吸瀰漫過來,還帶著體溫。
林靜恆嘆了口氣。
「怎麼?」
林靜恆:「沒什麼,收拾完就進屋吧,外面還是挺冷的。」
陸必行按住他不讓他動:「你想說,早知道是我,就不說破了,會假裝被我哄著開心一下,對不對?討厭。」
林靜恆一頓,沒人敢在他面前沒完沒了地散德行,於是賓客們灌的酒就都進了陸必行的肚子,這會多少有些神志不清,好不容易耍了個小花招,馬上就被拆穿,十分挫敗,於是蠻不講理地粘起人來,借酒撒嬌,把臉埋在他肩頭亂蹭,嘀嘀咕咕地不高興。
「喂……」
「你襯衫怎麼這麼硬?」陸必行不滿意地皺起眉,不等林靜恆回答,就張嘴咬了他一口,「討厭。」
林靜恆「嘶」了一聲,捏著他的下巴,把他臉抬起來。
「有你是我的,我還用假裝什麼?」
「我……你說什麼?」
「睡覺了,你不累嗎?」
「再說一遍。」陸必行縱身追上去,「說清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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