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尾聲(上)

「他畢生為聯盟而戰,因此相信聯盟會給他一個公道,也相信那些他保護過的人們不會背棄他,」林靜恆沉默了一會,輕輕地說,「但是人的一生,成敗悲喜,很大程度上不取決於個人所作所為的因果,而是時運。一個驚才絕豔的人,晚兩百年,會成為傳奇,早兩百年,就只能是一顆顛覆世界的雷,隨砂石塵土一起成灰。再好的花,也要應季才能開啊。」

陸必行幾近驚奇地看著他,沒想到「時運」這個詞,有一天竟會從林靜恆嘴裡說出來。

細細的白煙從他手指尖升起,暈染過那雙總是梗著什麼仇恨的眼睛,男人靠在木門上,目光竟然是深遠而幽靜的。

陸必行忽然想,原來二十年潤物無聲,他也變了很多。

「走,我陪你去。」林靜恆說,「不用緊張,你的時運不早不晚。」

民眾沒有伊甸園障目,剛剛從最險惡的境地裡掙扎出來,還沒被居心叵測的「盛世」晃眼,眼睛和心裡都是清楚的。而架設星際反導系統,抵擋人工智慧入侵,為空腦症平權……第八星系剛剛走上正軌,陸必行的功績還沒有褪色,這是他最好的季節,可以無懼風雨。

第八星系最高法庭位於銀河城中心廣場不遠的地方,時間沒到,門口早已經守滿了人,各家媒體這回出動的不止是機器人,整條街區都鬧鬧騰騰的,平時很清靜的陸信將軍石像底座上坐滿了人,衛兵管不了,已經撤了。

「彩虹病毒曾是第八星系最深的傷口……」

「但使用彩虹病毒改造身體時,陸總長是無行為能力人。相關人士均已死亡,無法出庭……」

「那麼第二次女媧計劃發生時……」

「第二次女媧計劃的發起人是反烏會中一些極端分子,研究使用的變種彩虹病毒、生物晶片均為戰時從地方繳獲物品,按照‘戰時特別法令’,工程、安全、與統戰等部門副部長級別以上均有權呼叫敵方繳獲物品,以便更好應對戰局,陸總長有權呼叫,但呼叫程式並不合規,在主觀上沒有傷害公共安全、客觀上未對公眾造成損失的情況下,我們認為這應該按照行政違規處理。」

「但人體實驗……」

「‘人權保護法案’中,關於‘禁止人體實驗’一條,規定所謂‘非法人體實驗’,包括強迫、誘騙或採用其他手段,對他人進行非正常途徑實驗,對其身體與精神造成損傷——顯然,陸總長的整個研究過程中沒有第三方。」

「諸位,最高庭外面的那條街道,就叫‘彩虹街’,那裡曾經是一個佈滿泥濘的集市,也是當年變種彩虹病毒在啟明星爆發的地方。那裡也曾經充斥著瘟疫、恐慌、飢餓和貧困,請低頭看一看腳下平整的步行街、寬闊的街道,再抬頭看一看人車分流的空中航道和最高庭聳立的大樓——」

現場旁聽的林靜恆放鬆了後脊,靠在柔軟的座位上,對旁邊的哈登博士說:「怎麼樣,他的晶片能取出來嗎?」

「應該可以,」哈登博士說,「經過改造的身體是基礎,具備安全變異的條件,而變異有無數種可能性,晶片的作用是將身體變異引向理想的方向,我看他的身體情況已經趨於穩定,幾年後應該就可以試著取出。」

林靜恆用眼角掃了他一眼:「聽起來跟自由軍團那種分等級的生物晶片,原理完全不一樣。」

哈登博士不疑有他,認真地解釋說:「的確,陸總長手裡的資料是從反烏會拿到的,是勞拉留下的原始資料,跟自由軍團的路線已經完全不一樣……」

林靜恆不等他說完:「那我們剛回來的時候,你為什麼打電話過來,刻意提到自由軍團的晶片給你什麼狗屁靈感?」

哈登博士一僵。

林靜恆好整以暇地看著老頭成了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在小沙發扶手上撐著頭:「嗯?」

哈登博士被他盯得有點慌:「我……我……只是……」

林靜恆卻忽然一笑,不再揪著不放,目無尊長地拍了拍他的肩,不等聽庭審結果,就站起來走了。

林格爾元帥的筆記本上記載了一段閒聊,三百年前,滿嘴胡說八道的書呆子哈登對他的朋友和兄長說,病態的造物,只有用更病態的東西才能打敗。

伍爾夫反駁他,無框架許可權的人工智慧最後一定會走向反人類,是必須被銷燬的。

他沒有記載的是,之後伍爾夫想了想,又說:「如果真的有一天,需要劍走偏鋒,用這種東西達到某種目的,一定要在用完以後儘快銷燬,要趁它沒有製造出備用主機之前暴露出它的危害,這是飲鴆止渴,人機‘和平共處’的時間越長,中毒就越深,後果就越難以挽回。」

「我是……我是想試一試,」哈登博士在林靜恆身後說,「我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自己當年說過的話,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們,畢竟……畢竟三百年了,我們都已經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這是要命的戰爭,我怕說出來會誤導你們……」

林靜恆遠遠地朝他擺擺手。

哈登博士閉了嘴,有些茫然。很多事變了,很多事沒變,一些記憶淡了、面目全非了,另一些卻像是被什麼刻在了時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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