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八星系和第一星系的邊境守衛軍一直比較友好,雙方都十分客氣,在封閉蟲洞之前,第八星系發出了三次警告,隨後開始放出特殊的干擾波。

出於安全考慮,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全線撤出玫瑰之心。

於是,空無一人的玫瑰之心禁區中,先是巨大的星際訊號塔機身瑟瑟發抖,隨即開始朝玫瑰之心的方向彎曲變形,突然從中間斷成兩截,無數細碎的零件水珠似的甩出來,一股腦地被吸入禁區之中。

不知是誰落下了一個機甲備用能源,小範圍地不斷爆炸,又因為氣體的流逝而很快沉寂,與太空中的碎屍撞在一起,彼此粘連著進入太空墳場。

所有沒帶走的人造臨時裝置都在崩塌,場面極其壯觀。

倘若有人能目睹這一切,大概又不免會覺得恐怖,因為柔弱的碳基生命在這種令人窒息的力量下如同螻蟻,而偏偏,這種力量背後竟又有人工的影子。

整個崩塌的過程持續了三個小時,原本已經有了人跡的玫瑰之心再次成了荒蕪一片的禁地。

可能是技術不過關,第八星系這一次封閉蟲洞的動靜非常大,一陣一陣混亂的高能粒子流潮水一樣,第一星系邊境守衛軍撤到了六個航行日以外,仍在受紊亂的能量波動影響,連附近的躍遷點都有了故障,為了安全考慮,他們只好徹底撤離玫瑰之心區域。

因此,沒有人看見,在第八星系封鎖蟲洞的這一波大動靜之後,大約十個標準沃託日,玫瑰之心的「漩渦」短暫地安靜了片刻,隨即,黑壓壓的機甲從裡面湧出來,是一整支超時空重機甲戰隊,集結在玫瑰之心裡。

這些機甲模擬蟲洞干擾,發出了足以以假亂真的高能粒子流,被特殊的儀器擴大後,又散落到第一星系的每一個地方,給玫瑰之心鍍了一層危險的黑邊,彷彿第八星系仍是時刻「封閉」的。

重甲戰隊藏在玫瑰之心裡待命,接著,一支偽裝成民用星艦的隊伍從一架重甲裡滑出來,輕車熟路地從另一個方向繞過玫瑰之心,悄無聲息地混入了一個很偏遠的民用補給站裡,排隊等待進入第一星系。

「照這個速度,大概還要排兩個小時,第一星系的效率真讓人讚歎,一直這樣嗎?」

男人一邊說,一邊從星艦頂層快步走下來。

他穿了一件異常合身的襯衣,剪裁很有意思,衣襬肥一分就看不清腰線,瘦一分則又會把人勒得有些侷促,乍一看是冷冷的白襯衣,在黯淡的吧檯燈光下,卻又閃著一點特別的光,色澤幾乎有些曖昧。他的虹膜用特殊的技術手段處理成了深綠色,原本微卷的頭髮漂成了更淺的亞麻色,拉成筆直的背頭,服帖地定了型,越發突出了近幾年因為削瘦而有了稜角的五官,原本溫潤又穩重的氣質蕩然無存。

如果不是朝夕相處的熟人,簡直要認不出,這位是第八星系那好像永遠可靠的陸總長。

星艦底層有個吧檯,林靜恆從吧檯後面推給他一杯酒,目光不動聲色地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平時第一星系邊檢也確實會嚴一些,但這也有點過分了。」

邊檢當然都是人工智慧查驗,這些機器人工作人員們資料庫聯網,效率奇高,按理說,一分鐘足以掃描完一整艘商船,實在不該耽擱這麼久。

「很可能是機械查驗後面加了一道人工程式。」林靜恆說,「舊星曆時代濫用人工智慧,造成了很多禍端,所以新星曆紀年伊始,聯盟就一直很注意人工智慧安全,人工智慧學科政審很嚴,動輒被調查叫停,研發風險很高,所以投資也少,而攻擊、操縱和管理人工智慧反倒成了熱門學科,這麼不平衡地發展了三百年,普通的工作型人工智慧很容易被駭客攻擊,所以如果有突發安全事件,來不及整體升級機器人們的安全性,就會加一道人關……氣氛這麼緊張,看來杜克應該是真的出事了。」

陸必行一聽見「人工」,先皺了眉:「人工查驗?那我們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用擔心,總長。」黑暗的角落裡突然冒出一個聲音,要不是陸必行因為晶片耳力超常,早聽見了有人在那,大概得被他嚇一跳——開口說話的是白銀第十衛的拜耳,「老李擺得平,他就是幹這個的。」

「伊甸園破碎之後,李弗蘭就帶著白銀一四處遊蕩,趁亂建了很多假身份,以備不時之需,」林靜恆淡淡地說,「我們現在坐的星艦、你扮演的人,都有完整的來龍去脈,要是能讓一個邊檢隨便查出來,他也不用混了。」

陸必行點點頭,然後他突然雙手撐在吧檯上,湊到林靜恆耳邊。

林靜恆以為總長有什麼重要指示,正要洗耳恭聽,就聽陸必行小聲在他耳邊說:「你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一眼一眼地瞟來瞟去,已經構成騷擾了你知道嗎?先生。」

假身份是從白銀一的資料庫裡自動匹配的,基本原則就是「最小的改動,最反差的氣質」,此時,陸必行真正的眼神藏在綠色的假虹膜後面,影影綽綽的,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湊出了某種讓人心驚肉跳的矛盾感和神秘感,簡直有毒。

然而鑑於旁邊還有個支著耳朵賴著不走的第十衛隊長,林靜恆只好很艱難地保持了剋制和莊重,捏著陸必行的下巴,把他往外一推:「一邊騷去,別打擾我。」

他說著,欲蓋彌彰地開啟了個人終端,快速翻閱過十天之內的沃託日報:「都是無聊的雞毛蒜皮,沃託日報慣於譁眾取寵,向來是沒有矛盾就搬弄是非,上一次這麼安靜,應該還是醜聞曝光,伍爾夫用武力拿下管委會的時候——也就是他們嗅到了危機,還不知道怎麼站隊。」

「杜克將軍在回首都星的途中遇刺,中央軍要向聯盟討個說法,氣氛緊張很正常,」陸必行站直了,正色下來,緩緩地說,「表面上看,聯盟中央沒有理由在自己的地盤上殺杜克,而現在的局勢也沒有穩定到可以安心卸磨殺驢的地步,所以很明顯,是居心不良的海盜從中挑撥離間,大家都會這麼想。」

林靜恆一抬眼:「所以?」

「所以如果我是聯盟中央,我感覺局勢不穩,海盜蠢蠢欲動,而聯盟和各星系中央軍之間已經開始有裂痕,怎麼辦呢?權力和利益的問題,‘以德服人’肯定是行不通的,那我只好推出一個共同的敵人,讓局勢變得動盪又緊張,靠這種張力重新把渙散的人聚集在一起,」陸必行端起酒杯,拿在手裡略微晃了一圈,他整個人裹在一身先鋒得有些尖銳的裝扮裡,樣子是個十足的花花公子,但一開口說話,又成了陸總長,「這樣一來,‘海盜刺殺杜克’就成了一個很好的題材,突顯了海盜的猖獗,激起各星系中央軍的悲憤,轉移矛盾——連海盜都覺得聯盟和中央軍需要挑撥,大家不是該更好地團結麼?」

拜耳露出頭來:「總長,你的意思是說,這場刺殺背後可能還是聯盟中央主導的。」

「如果這口行刺的黑鍋落在自由軍團頭上,那就有很大可能就是聯盟中央的手筆。」陸必行沉聲說,「但讓我覺得奇怪的是,當時傳到第八星系的訊息裡稱,刺殺杜克的是反烏會——反烏會背地裡是被伍爾夫拿捏的,我們都知道,據李將軍說,反烏會元氣大傷之後,一直很沉寂,這時候突然讓他們跳出來背黑鍋,不顯得很突兀麼?伍爾夫不怕一個操作不好,引火燒身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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