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嗎?」他有點疲憊地說,「什麼都往裡塞,這都成雜物間了。」
陸必行的嘴唇動了動。
林靜恆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你就說。」
「這不是雜物間,」陸必行說,「這是我的……我的……」
陸必行的腿麻勁過去了,只好自己站直了。
林靜恆的神魂也在緩緩歸位,他忽然發現,只要一鬆手,陸必行的肩膀和手掌一線就會呈現出一種十分緊繃的狀態,那種枕戈待旦式的、時刻計算著什麼的緊繃感,讓他一時覺得十分熟悉――就像照鏡子一樣。
兩個人相對無言片刻,林靜恆很艱難地試著放鬆了肩頭,這並不容易,當緊繃成為常態的時候,放鬆就是一個相對的非自然狀態,是要消耗注意力的。
「……這是我的心。」陸必行踟躕良久,終於說完了自己這半句話,「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把它鎖上,假裝看不見。看不見你,我就可以不再做一個軟弱的人。」
林靜恆低聲問:「是誰說你軟弱的?」
「如果當年的我能像現在一樣,有左右局勢的能力,」陸必行沒回答,「圖蘭不會擅自放倒我。」
林靜恆目光一閃:「圖蘭放倒你,是我默許的。」
「我知道,因為我當時,並不能……並不能幫你做什麼,我不可能開著一架小機甲,為你憑空變出一支軍隊,攔住反烏會的炮火,我也沒有什麼錦囊妙計,我甚至……在那種情況下,我連週六帶來的那個豁口都來不及堵上……我只是想出去找你,只是為了自己心安。如果我是圖蘭,我也會這麼做。」
「如果我現在能再強大一點,能隨心所欲地左右聯盟的局勢,讓四方忌憚,我就可以對你說,不管你……還有白銀十衛是怎麼想的、怎麼決定的,我都能支援你們。」陸必行看著他,有可能是因為終於把話說了出來,也有可能是當一個人看另一人的目光太過專注時,就很容易下意識地模仿對方的動作,不知不覺中,陸必行也輕輕地鬆開了始終半握著拳,「我不能。」
林靜恆本想脫口說:「誰用你操那麼多心,我自己不會做決定嗎?」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咽回去了。
因為陸必行不是那個只會天馬行空地提建議,再被會議室裡的「長輩」們一人一腳踢回去的小青年了。
即使是當年的愛德華總長,能撐起第八星系政府這個草臺班子一樣的政府,也是倚仗了林靜恆和他的白銀九,林靜恆當年在第八星系,就和在白銀要塞時一樣說一不二。然而這一任的第八星系政府不同,同樣被趕鴨子上架的圖蘭和白銀九沒有他當年的絕對控制力,這些在失落中迷茫的人們只能自我磨合,經過漫長的破繭,成就了一個新的領袖。
林靜恆沉默了一會:「我知道。」
「可是就算這樣,我居然還是很想妄圖佔有你,我是不是太貪婪了?」陸必行說,「我想要你,想要留下白銀十衛,但我也想要剛從內戰中回過一口氣來的第八星系能繼續平穩地過些年好日子,不想讓我那些好不容易掙出一片天地的人們,再被我們不再相信的聯盟掣肘。如果因此會和聯盟衝突,靜恆,你會為難嗎?」
這一次,林靜恆沒有隱瞞,坦白說:「會。」
烏蘭學院是他靈魂的基石,正如第八星系是陸必行的。
這是多少次磨難、多少憎恨都難以磨滅的。
不管他說多少遍自己已經不再是白銀要塞的林上將。
「我每天睡不著的時候,都在想,這個世界給我最大的恩賜,就是把你還給我。」陸必行說,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好像是從心口上削下來的,「我想不出怎麼拜謝這種恩賜,也想不出自己怎麼做才能配得上,我有時候做噩夢,夢見他們說我不夠好,要把你重新帶走……可我想不出怎麼才能讓你不為難,怎麼才能讓你高興一點。」
「‘他們說’,‘他們’是誰?」林靜恆語氣頗為平靜地反問,不等陸必行回答,他伸手做了個打斷的手勢,「你給我聽好了,不是這個王八蛋世界把我什麼‘還給你’,是我自己回來找你。我活了這麼多年,所謂‘命運’就沒給過我什麼好臉色,是我自己拆開太空監獄,從地底下掙出來,爬也要爬回來見你,記住了嗎?哪來的‘恩賜’,你想他媽什麼呢!我都沒委屈,你替誰委屈,哪學來的一口要飯的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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