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沒什麼依據,」男人說,「雖說是‘鳥盡弓藏’,可是現在鳥盡了嗎?自由軍團虎視眈眈,毒品犯罪層出不窮,伍爾夫怎麼會現在把好不容易凝聚的中央軍往外扔?」

女記者遲疑了一下:「還有個謠言,他們說伍爾夫是逼不得已,因為第八星系已經完全征服了天然蟲洞,第八星系這些年在域外建立了龐大的軍事帝國,正在野心昭昭地磨刀向聯盟。」

男人一皺眉。

「但是這個說法剛一冒頭,就立刻被輿論口誅筆伐。」

「唔,為什麼?」

「白銀十衛,你忘了嗎?」女記者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我們當初被人算計誤導,主力幾乎都折在了林靜恆手裡,要不是哈瑞斯先知,組織差點就此……那些反覆無常的貨色因為這個,把林靜恆捧得很高……天知道他們之前還覺得他是陰謀顛覆聯盟的罪魁禍首。還有,聯盟最亂的那些年,自由軍團用武力強行推行鴉片晶片,據說聯盟顧不到的地方都是白銀十衛在救場,他們雖然不聽聯盟號令,但也是抵抗鴉片的中堅力量。第八星系宣佈獨立那天,白銀十衛高調出現,直接跟著林靜恆回了第八星系,他們那個不知道哪來的總長又狡猾的把陸信豎在家門口,是個天然的情懷護盾。第八星系是不是真的對聯盟虎視眈眈,我不知道,但是不少受過恩惠又容易被煽動的蠢貨們不信。」

男人追問:「還有什麼?」

「還有個重要訊息,他們說,女媧計劃很可能已經在第八星系取得了成功,他們已經弄出了一支真正的超級武裝,」女記者說,「那個第八星系的總長是誰的兒子,我們不知道,但他免疫彩虹病毒。」

「訊息來自哪裡?」

「軍委一位高層身邊的人是我朋友,無意中聽到的,」女記者說,「他們在議論這件事,訊息來源不明,你回去告訴哈瑞斯先知,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先知自然會判斷。」

兩人匆忙交換完資訊,餐桌上跳出提示資訊,顯示已經準備好的星際遊船編號,請旅客們登船。

「我走了,」男人深深地看了同伴一眼,「為了生命和自然。」

「生命和自然。」

男人快步離開餐廳,沒注意到一個貌不驚人的矮個子從相鄰的包間站起來,悄悄地跟上了他。

沃託。

王艾倫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朝虛無縹緲的地方一舉杯:「那個女的已經把資訊捎給哈瑞斯了。陸必行免疫彩虹病毒的事,我們還是從哈瑞斯那裡摳來的訊息,他一聽就懂。哈瑞斯那個人就怕打仗,又向來偏向第八星系,一定會想方設法和第八星系取得聯絡,我到時候稍微配合他一下就好。只有一點,你確定第八星系會斬斷聯絡,封閉蟲洞區嗎?萬一他們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想先下手為強怎麼辦?」

林靜姝的虛影浮在他的手腕旁邊,巴掌大的一個立體人像,乍一看,簡直就像一尊精美的藝術品。

「不會的,白銀十衛做不出把炮口轉向聯盟的事,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林靜恆那個不合時宜的傻瓜。」她淡淡地說,「再者有安克魯這個‘珠玉’在前,他們還敢信任中央軍麼?一邊是聯盟中央的敵意,一邊是中央軍的‘虛與委蛇’,而區區十幾年,也不夠改變一代人的意識形態,第八星系有大批聯盟移民,他們總長但凡長了腦子,就知道該怎麼避免攪進聯盟這攤爛事裡。」

「借你吉言,」王艾倫說,「最好他們這些沒用的技術能發達一些,徹底炸塌了蟲洞區。沒有第八星系這個變數搗亂,相信我們的未來會順利很多——乾杯。」

銀河城,林將軍和工程師001的家。

陸必行蜷在書房角落的小榻上,睡不著,小榻地方不夠,他的腿不能伸直,一伸開就出去了。說來也是奇怪,林靜恆沒回來的時候,他天天睡書房,從來也沒在乎過四肢懸空沒法翻身的問題——反正一般他需要翻身的時候,也就差不多該起來了,才搬回臥室半年多,毛病倒多了起來。

星光鋪了一層,斜斜地打進屋裡,時鐘已經指向了後半夜。這一晚上度日如年,他就像個毒癮犯了沒藥可解的人,大概是隻能捱到第二天晨會才能喘口氣了。

陸必行躺下又起來,來回折騰了四五次,確定自己是失眠了,忍不住開啟了個人終端,翻開了一個相簿。

一個跟真人一樣大的立體虛影浮了起來,林靜恆側著身,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手掌放鬆地垂在一邊,被子只搭在腰間——是某天陸必行半夜睡不著偷拍的。

陸必行看著個人終端裡的影像,伸出一隻手,影像裡也有一隻手進入畫面,和他本人的手完美地重疊在一起,去摸林靜恆攤開的手心,掌心是體溫最外露的地方之一,藏在薄繭下,觸碰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繾綣意味。影像裡的林靜恆突然把五指一合,一把捉住了半夜三更的騷擾賊,揪著他的手往懷裡一帶,低頭啄了一下,眼睛也不睜,含混地說:「老實點。」

陸必行臂彎裡搭著他那件砸過來的外衣,懷裡抱著這個偷拍的虛影,嘴角往上一提,很快又笑不出了,他閉上眼睛,將那件外衣湊在鼻尖,深深地吸了口氣,心想:「明天晨會該和他說什麼?」

聯盟、第八星系、三百零六號增兵令、立場成謎的中央軍……

個人終端裡的相簿根據預設設定,翻到了最後一張,然後從頭開始。

陸必行沒管,任它自動播放,看見小小的男孩低著頭進屋,五官依稀是現在的模子,只是氣質更陰鬱、更封閉一些,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動物,沒精打采地推開房門,接著一聲輕響,男孩嚇了一跳,在門口往後退了一步,緊接著,屋裡飄出了一個一人多高的模擬機甲,外觀像個大鴨蛋,「鴨蛋」上還被人畫了卡通五官,碧綠的模擬精神網鋪開,流光溢彩地灑了男孩一身,有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驚喜!生日快樂!」

男孩一點一點長大,漸漸抽條出少年的模樣,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翻看一本書,好像漫不經心地對鏡頭外的人說:「對了,烏蘭學院讓我下月初去報道……你幹嘛?你們大人都這麼不冷靜嗎……沒有啊,看見招生簡章順手填了張表,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還得廣而告之嗎?後來不是就忘了麼……讓我去我就去唄,隨便混個軍銜,反正還發工資……」

少年穿著烏蘭學院的制服,一臉不耐煩:「不要你送,丟不丟人?」

少年把和獎學金一起發下來的獎章夾在指尖,往上一彈,「叮」一聲輕響,它翻上了天,少年林靜恆露出一點不懷好意的笑容,伸手在嘴前一摸,做了個把嘴拉上拉鏈的動作。

陸必行下意識地跟著微笑起來。

隨後,伴隨著少年成長的影像記錄突然中斷了一段時間,再下一張照片,日期記錄就已經是兩三年後了,少年人脫胎換骨似的成長,長高了半頭,單薄的肩膀寬闊起來,學生制服換成了軍裝,出現在烏蘭學院的畢業典禮上,作為榮譽畢業生直接授銜,臉上看不出喜怒,在抬手敬禮的時候,灰色的眼睛輕輕一眯,透出了一點森冷的意味。

他腥風血雨,步步高昇,譭譽參半地高調入主白銀要塞……

陸必行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睡前看多了這些影像,半睡半醒間,他亂夢一團一團的做,一會是那少年明亮的笑容,一會是他成年後凝著霜的灰眼睛,一會跟著他在孤獨的星際裡巡邏,一會又跟著他回到烏蘭學院那個畢業典禮上,陸必行在身後拼命地追著他,喊他的名字,氣都快跑斷了,才搭住那年輕軍官的肩膀。

夢裡的林靜恆轉過頭來,緊緊地捏著他的手腕,那神色那麼似曾相識,對他說:「我只有你了。」

陸必行的腿從小榻上掉了下來,直接杵到了地板,他驚醒過來,一直抓在手裡的外衣也滾落在地。

個人終端上的時鐘顯示,此時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半小時,銀河城的天空已經看到了魚肚白。

陸必行在小榻上呆坐了兩秒,突然夢遊似的翻了起來,拖著一條被自己壓麻的腿,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跑上了閣樓。

落鎖的閣樓拒絕了他,但是普通的家用小門鎖其實很容易破開,隨便來一個資訊學院的學生都能在五分鐘之內黑進去撬開,工程師001卻好像忘了帶腦子,想也不想地用蠻力踹開了閣樓的門。

電子管家有氣無力:「陸校長,這也是暴力行……」

林靜恆正叼著根菸坐在閣樓窗臺上,隔著一屋子舊物,愕然地回過頭來。

小門「呲啦」一聲,電子鎖短路報廢,門板搖搖欲墜地倒了下去,下一刻,他被人從窗臺上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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