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湛盧是和林靜恆一起回來的。

第八星系其實也有好多馬屁精,以前是沒人敢觸總長這個黴頭,後來林將軍回來,「修復聯盟第一機甲」自然就在一些馬屁精的積極推動下提上了日程,如何在保持湛盧原有功能的基礎上降低成本,成了一場工程部技術高手們的狂歡。

今天的湛盧是第四號實驗品,依然是以前那個亞麻色短髮的軍人形象,跟在林靜恆身後,「四號」除了精神網還不太穩定,無論是外形還是行為舉止,已經基本與先前別無二致了。

他倆提前了一點回家,因為按照沃託歷計算,這天是陸信的忌日,林靜恆早退了幾個小時,繞路中央廣場,去石像下面坐了十分鐘。

銀河城作為第八星系核心,見慣了往來政要,不覺得稀奇,而林靜恆又是出了名的不好說話,所以遠遠看見,也並沒有人來打擾他。周遭的街道上,人車分流,匆匆忙忙,像往常一樣平淡無奇,林靜恆意識到,沒有人知道這一天有什麼意義。

一來,是八星系的官方沒有宣傳過,二來,「沃託歷」和「獨立歷」兩種曆法差太多,第八星系和聯盟斷絕來往後,沃託歷就被徹底廢除,十幾年來,這裡的居民已經沒人算得清聯盟時間了。或許早年跟過陸信的一些自由聯盟軍老人還記得,不過這些人現在都是第八星系的中堅力量,散落在各大行星擔任要務,分身乏術,也不太可能特意跑來銀河城祭奠。

林靜恆始終難以習慣獨立曆法,剛回來的時候,時間要靠個人終端提醒,年月日更是常常混亂了,別人要是提到獨立年x年x月x日的時候,他還能迅速在心裡換算一下,最怕聽見「去年」「x年前」之類的字眼,一聽就找不著北。

……要是有人跑來問他「貴庚」,統帥可能得給他一槍。

在本地居民裡推行新曆法並沒有什麼阻力,因為那些生活在自然星球上的人,早就習慣有兩套計時方法——官方一套,按照本地星球自轉公轉週期一套。

前者只是個標尺,類似通用語,日常生活還是要按照後者來,像是日常說的方言。

只有常年在太空上的人,才會習慣官方曆法。

林靜恆的個人終端裡一直放著兩套日曆,直到今時今日,他第一反應也永遠是沃託時間。

一個人怎麼使用日曆,就跟喜歡先往哪隻腳上穿鞋一樣,實在是件瑣事,可是這件瑣事背後隱含的東西,卻又比兩套日曆系統複雜得多。

沃託歷的事,林靜恆從來沒告訴過陸必行,一開始是怕他多想,後來也怕影響他作為總長的立場。

第八星系與聯盟之間相隔天塹,林靜恆總以為雙方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都會長期處於一種平衡的僵持狀態——各過各的。

可他沒想到事情會變化得這麼快,快到了他還沒來得及讓陸必行完全習慣他,還沒來得及滅掉那個人午夜夢迴時的魘獸。

突然之間,他以前拖延著沒去考慮的問題就全都砸到了眼前。

第八星系和聯盟,將來到底會是一種什麼關係?

他和白銀十衛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聯盟?

那八億從聯盟來的難民是什麼態度?

第八星系本土居民又是什麼態度?

假如有一天,出現利益衝突,該由誰來妥協?

聯盟與第八星系,會不會終有一天兵戎相見……像是雙方都為了自己的立場和同胞那樣捨生忘死地打?

到時候,他們這些偷偷用著沃託歷的人,又該如何自處呢?

林靜恆點了根菸,發了會呆,等他回過神來往嘴裡塞的時候,菸頭已經燒完了。

由於總長本人的沉默和放任,廣場對面的商場立體螢幕上還在放著關於陸信的杜撰電影,劇情讓知情人看了啼笑皆非。林靜恆抬起頭望向陸信高大的石像,忽然覺得陸信在這裡,就像第八太陽,人人歌頌、光環多得看不清,但是很少有人能接近他。

林靜恆把菸頭扔進張著嘴的清潔機器人裡,轉身回家,莫名覺出了一點孤獨,沉默了一路。

「先生,」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湛盧告訴他,「哈登博士來了。」

林靜恆知道,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

湛盧又說:「陸校長和哈登博士在會客廳裡談話,但是現在會客廳把我遮蔽了。」

湛盧雖然擔任電子管家,但由於太過智慧、太喜歡參與主人生活,在一些時間和一些區域會被主人遮蔽……特別是夜裡。

可是青天白日,在會客廳遮蔽湛盧?

那陸總長豈不是要親手給客人端茶倒水?

再說在家裡接待的都是私人朋友,沒人會聊軍政機密,遮蔽湛盧幹什麼?

但凡今天這位客人不是滿口假牙的老哈登,林靜恆就快覺得帽子顏色不對勁了。

林靜恆正要推門的手一頓,吩咐湛盧:「別說我回來了。」

隨後,只見第八星系統帥先生繞著他自己家的房子轉了半圈,挑了背光的一側,敏捷地扒住窗欞往上一撐,如履平地一般,三下五除二從外面爬到了二樓露臺。

他居然還是個闖空門的熟練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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