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必行:「……」
自主許可權高就能隨便誹謗主人嗎?
機械手形態的湛盧食指一指,陸必行的個人終端自動彈開,片刻後,一個主人自己早已經淡忘的文集跳了出來,名叫《你懂的故事》。
就是一套小黃文薈萃。
陸必行想起學生們至今依然有到他這裡來借書的習慣,頓時一身冷汗,手忙腳亂地打算把這罪證刪掉:「這都能被你翻出來……不對,你翻這個幹什麼?中病毒了嗎?」
「我沒有翻看,」湛盧回答,「這是當年您在北京β星外捕撈生態艙時,對著先生念過的,當時我在沉睡,生態艙系統自動把您的朗讀記錄了下來。」
陸必行一愣。
模糊的、久遠的記憶浮現出來,陸必行想起了這本書。
其中有一個故事,裡面杜撰了一個宗教史上沒存在過的神,落到了惡魔手裡,惡魔分出了很多分身,每個分身代表不同的惡,一起瀆神,寫法十分粗糙,透著一股荒誕又陰冷的豔色。
陸必行忽然順著湛盧的話,想起了其中的一段――
「他跪在那具完美無瑕的身體面前,卑微地埋下頭,親吻神的腳踝,嘴裡瘋瘋癲癲地說‘我這麼的愛您,就像蜜糖一樣,我是跪地而死的信徒,像您伸出無數雙骯髒的手,以期得到救贖’」………後面就比較不可描述了。
這一段陸必行印象格外深刻,湛盧給了他一點提示,他就想起來了,因為當時生態艙裡的林靜恆莫名和故事裡描述的神像形象重合,他就是念到這流鼻血的,還被意淫物件睜眼逮了個正著。
這麼丟人現眼的時刻,想忘也不太容易。
這一晃,二十多年了。
第八太陽的光可能方才抵達遙遠的外星系,而世界已經在動盪中顛倒過好幾次。
變色龍和機械手一起歪過頭,看著總長繃緊的嘴角輕輕一動,露出了一點又赧然又懷念的笑意,很淺,而且一縱即逝。
但那是真實的。
他追溯著遊歷到星系外的光,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陸必行把險些被粉碎的檔案拽回來,加密存好,又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湛盧,警告它說:「刪掉你的記錄,你想被禁言一輩子嗎?」
這個世界,對人工智慧實在不太公平。
林靜恆去了一趟銀河城基地,看了他的老部下一眼,然後讓圖蘭帶他去了公墓。
圖蘭保持了短髮,但是又重新留起了她那兩條「觸鬚」,看起來似乎比十六年前筆挺了一點,也穩重多了。
「將軍,陸總真的是陸信將軍的兒子嗎?」
「嗯。」林靜恆一點頭。
「你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林靜恆說,「我讓湛盧刪了相關的資料,沒想到還是被他扒拉出來了。」
圖蘭想了想,語氣有點一言難盡的說:「說好的高冷男神呢,將軍?你怎麼連窩邊草都吃,還刪了人家基因對比資料偷偷吃?」
林靜恆:「……」
圖蘭很努力地衝他做出一副很猥瑣的表情,可是猥瑣了一半就崩了,突然扭過頭去,抹了一把眼淚。
「第九衛隊長,越來越出息了,」林靜恆無奈地說,「耍流氓把自己耍得哭哭啼啼的……好啦。」
圖蘭一時說不出話來,林靜恆只好靜默下來等她。
當年林靜恆走的時候,公墓的地剛圈出來不久,只有零星幾個孤零零的墓碑。
現在,墳冢一眼望不到頭,整整齊齊地陳列在前,大多是內戰的痕跡。
「當時第八星系的經濟生態瀕臨崩潰,老總長才在萬般無奈之下,接受了來自鄰居的借貸條款,」林靜恆輕聲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就真的崩潰了,」圖蘭說,「躍遷點爆破,第八星系動盪,大量七星系難民湧入,更是雪上加霜,先是從難民與本地人的衝突開始,隨後營養針告急,貨幣系統失效,大量電子幣一文不值,走私犯們死灰復燃。老總長活著的時候拆東牆補西牆,他一死,陸總又年輕,除了他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工程部,根本壓不住任何人,一個一個的星球和空間站宣佈獨立,最慘的時候,我們只有銀河城基地,基地成了光桿司令,連啟明星都危機四伏,我們靠基地裡反烏會留下來的那點家底過了大半年——每臺重甲的隔離帶裡都種滿了食用農作物,據說還是你留下來的光榮傳統。」
林靜恆點了根菸,沿著小路墓地間的小路緩緩地往前走。
「那大半年,我們手裡其實有武裝,但是陸總壓著,沒往外打,武裝主要用於防禦。」圖蘭說,「他說他沒有能力在短時間內重建整個星系的秩序,所以我們先在小範圍間摸索,再向外擴張,湛盧詳細解析了反烏會當年在域外擴張的資料——域外天然行星不適合人類生存,他們發展出了一套機甲裡自給自足的系統。我們借鑑改進了一點,後來幾乎是和平地拿下了啟明星和幾個衛星,才在愛瑪三上建了第一個軍工廠。」
圖蘭說著,委屈成了一隻天牛:「我只是個先鋒突擊隊的,可是後勤也讓我管,統籌也讓我管,什麼都來讓我管,我都快被架在火上燒化了,我早不想幹了將軍,哪怕讓我當打家劫舍的海盜也比現在強。」
快意恩仇突擊先鋒軍白銀第九衛成了一方守軍。
而當年有一個……自稱自己天性懦弱,總想避免爭鬥和衝突、假裝一切都好的人,被捲進第八星系自相殘殺的內戰裡。沒有人再像林靜恆一樣,對他輕易讓步,幫他兩全其美,他必須做出無數選擇,將刀兵對準無數人,走不完的墳冢之間,淬鍊出了一個敢和聯盟分庭抗禮的獨立星系總長。
忽然,林靜恆腳步一頓,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獨眼鷹鷹鉤鼻,薄嘴唇,下巴有點尖,眉眼距離很近,再加上一對非主流的鴛鴦眼,雖然側臉非常英俊,但正臉一些角度看,就總有點「老子看你不爽」的挑釁意味。老波斯貓很挑釁地從石碑上往外看,彷彿依然是躍躍欲試地想撓他一爪子。
墓碑上寫著他的尊姓大名:獨眼鷹,姓陸(隨便姓的,我不叫陸獨眼鷹)。
據說在他個人終端的公民登記資訊上,寫的就是這麼一長串。
墓誌銘下面,有人在他的石碑底部刻了倆字——遠看是歪的,線條也毛毛躁躁的,是個手藝不太好的人一刀一鑿刻的——對他的墓誌銘做出了回答。
「你是我從垃圾箱裡撿的。」
「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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