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原來這張臉也有平和得近乎溫柔的表情嗎?

「他們跟我說,你正試著使用精神網,那你現在能聽見我說話嗎?」

生態艙裡的人沒反應,掃描器和連線著精神網的小螢幕也沒反應,林靜姝揹著手觀察了片刻,覺得自己可能是趕上他「休息」的時間了。

她緩緩在旁邊坐下,手指搭在旁邊的醫療艙上,細細的描摹過一個按鈕——只要按下去,醫療艙就能伸出注射器,自動將抑制性藥物注入到生態艙裡,他會迴歸沉睡。

「活著很累的,你不覺得嗎?」林靜姝將手肘撐在膝蓋上,不堪重負似的託著自己的臉,輕輕地說,林靜恆當然不能回答,她就歪著頭,垂下目光看著他,「他們說,你十四歲進烏蘭軍校,一入學就是那一屆內定的優秀畢業生,畢業以後一直是聯盟的暴風眼,這些年一定很不堪重負吧?」

「你肯定沒看過小說,我看過不少,他們不喜歡我太努力,我只好如他們的意,儘可能沉浸在無趣的消遣裡——你知道嗎,恐怖故事和冒險故事的設定是很像的,兩種故事的主角都會遇見可怕的反派,對方都想千方百計地殺了他們,但你知道它們有什麼區別嗎?」

林靜姝頓了頓,自言自語地說:「比如一個人,他有親人朋友,有工作,有生活,心裡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願望……然後他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的時候,發現家門是開啟的,門後面躲著一個等著咬斷他脖子的殺人犯,你看到這裡,會心驚膽戰,聯想很多,想他的家人是不是都已經死了,想他該怎麼才能逃得掉,就算能逃掉,以後會不會被追殺?他的工作怎麼辦?現在的生活會不會因此毀於一旦,他一輩子會不會就這樣完了?這就是恐怖故事。可是同一個場景,同一個殺人犯,如果把主角換成另一個變態殺人狂呢?你看到這,不但不覺得害怕,反而會很興奮,只想看主角怎麼精彩反殺對手,這是冒險故事,靜恆,你喜歡哪種?」

林靜恆沉默不語。

林靜姝衝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比較這兩種故事,我得出一個什麼樣的結論嗎?你在乎的東西越多,就會越恐懼,越容易被逼到絕境,被一步一步逼到絕境的人,會崩潰,會瘋狂,甚至能活活把自己嚇死——除非你變成跟他們一樣的人,放棄那些拖你後腿的渴望,放下了,你就無所畏懼了。」

「你知道當年管委會為什麼選擇我嗎?」

「因為勞拉出走的那天,潛入了培育所,提前十幾天,強行把我和你從培育箱裡提了出來。所以你一直以哥哥自居,搞不好是沒道理的,可能你只是出生的時候比我重一些,看起來比較大而已……管委會那邊接到舉報,逼迫父親出兵追捕她。她和夥伴分頭帶走了我們兩個,夥伴被秘密逮捕,連帶著你一起落到他們手裡,我則一直被她帶上機甲……直到她自爆前,把我放進生態艙丟擲去。」

「因為這個,他們就一直懷疑我身上有什麼。」

「他們以‘早產兒健康檢查’為由,把我們帶走,發現我的精神閾值高於均值七倍標準差以上,你相信我是個天才嗎?巧了,管委會也不信。所以父親林蔚死後,他們挖空心思也要把我領走。可是你猜怎麼樣?我這個‘天才’,其實是勞拉用一針半永久形舒緩劑的製造的,直到我成年,效果逐漸消褪,他們才知道被騙了,她早就把禁果給了陸信,為了吸引管委會的視線,不惜以自己的孩子當誘餌。如果不是林蔚死後,陸信自己跳出來和他們搶人作對,禁果在他那的事可能一直也不會暴露。」

「半永久舒緩劑早在聯盟成立之初就被停用了,因為有很大機率會對神經系統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我還沒體會,也許沒到年紀吧,說不定老了會痴呆?」

「這本來應該是我們兩個一起承擔的命運,你臨陣脫逃了,我有時候想起來,覺得很嫉妒,也很恨你,我們都是一樣的,憑什麼?但有時候又很慶幸,因為你是另一個我……但是靜恆,你現在……還真的是另一個我嗎?」

「幾十年,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他們致力於把我訓練成一條聽話的狗,我用過的非法禁藥大概比你這個一直跟海盜打交道的人見過的還多。」

「還有那些神通廣大的白塔餘孽,逃脫了伊甸園監控的哈登博士,一個聖人,曾經被自己的手下出賣,隱姓埋名逃亡多年,連老朋友和最心愛的學生也不肯再相信,可能唯有一個一無所有的小女孩能讓他放心吧?」林靜姝意味深長地往實驗室監控器裡看了一眼,殷紅的嘴唇上露出一點尖刻的笑意,「他擔心這個小女孩在管委會不擇手段的洗腦下變成一個傻子,於是不遺餘力地暗度陳倉,不斷地和她接觸,不斷地往相反的方向拉扯她的靈魂,美其名曰救她,儲存她的‘自由天性’。」

「自由天性——多麼奢侈,她想都不敢想,她覺得只要一點‘便宜的’人身自由就很好了,可是為什麼沒有呢,親愛的哈登博士?因為你需要一條親生的毒蛇,咬進管委會的根系裡,是不是?那就不要抱怨了,養大毒蛇的人,被毒蛇咬上一口,難道不正常嗎?」

也許是錯覺,但監控鏡頭緩緩地偏轉了一個角度,彷彿不忍心看她。

這時,架在生態艙上面的掃描器突然有了一點動靜,生態艙裡的人產生了微弱的腦部活動。

林靜姝倏地抬頭,盯著儀器上的曲線看了片刻,她隔著透明罩子,伸手撫摸過林靜恆的臉,臉上還帶著冰冷的笑容:「留下來陪我吧,我只剩下你了。」

她說完,轉向醫療艙:「啟動抑制性藥物注射程式。」

醫療艙發出沒有感情的警報:「抑制性藥物,將對病人的神經系統造成無法預知的傷害,是否確認?」

林靜姝:「……」

醫療艙再次衝著空蕩蕩的實驗室發問:「是否確認?」

這時,連著精神網的螢幕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單字:「……誰?」

控制精神網的人非常吃力,簡單的一個字竟有拼寫錯誤。

林靜姝狠狠地一震。

掃描器上顯示他正不斷試圖擴充套件精神網,通過精神網往外「看」,掃描器上顯示,無形的精神網瀰漫過來,漸漸地籠罩過她站著的位置,林靜姝細細地顫抖起來,竟有奪路而逃的衝動。

螢幕上沉寂片刻,隨即又出現一行字:「你是誰?」

這一次,他自動修正了方才的拼寫錯誤,林靜姝卻沒注意到,眼前一片模糊,怎麼都擦不乾淨:「你不認識我了嗎?」

醫療艙第三次發問:「是否確認?」

連著精神網的小螢幕,遲緩地出現一個字:「……你?」

林靜姝猛地抓住了身後醫療艙抬起的機械手:「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不。」

「不」字隨即消散,又一行有拼寫錯誤的字跡出現:「不要哭。」

這三個字擊潰了她,林靜姝突然轉身,從實驗室裡逃了出去,她彷彿已經不堪忍受,一秒都無法在這個小行星上待下去,直接乘機甲離開了,並在三個小時之後,下令銷燬小行星上的機甲收發站與一切太空交通工具,用太空監獄專用的電磁遮蔽網遮蔽掉它所有對外訊號,把這小小的行星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牢籠。

牢籠裡只有一個囚徒,與一個星球的「獄卒」在一起被困在這。

一百天以後,「囚徒」第一次成功主動退出了精神網,睜開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躺得太久,已經不習慣自己的身體了,只有眼珠能動,灰色的眼睛顯得十分清澈,一副忘卻悲歡、無所牽掛的模樣。

被留下的哈登博士推著輪椅獨自走進來,擺擺手,讓所有人都出去,遮蔽了實驗室裡的監控。

林靜恆看著他,目光沒有一點波瀾,似乎根本沒認出這位著名的聯盟叛逆,還有一點好奇。

兩人一躺一坐,沉默地對視良久。

「大腦受損時,無法完全控制精神網,很難維持正常的意識活動,是一個人最誠實的時候。」哈登博士說。

林靜恆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所以當他執意要說謊的時候,就會產生一些不受控制的錯誤,例如拼寫。」哈登博士說。

清澈無辜的灰眼睛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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