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蘭說:「你幫我把這邊的爛攤子擺平,然後你愛去找他就去,我當不知道。」
陸必行鬆了口氣,有一種朋友,會給你忠言逆耳,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但也有些朋友,是給你遞酒點菸,在你想做某些瘋狂的事情時默默理解,扭過頭去的。前者都是很好、很珍貴的朋友,但後者的存在,有時候更讓人心存感激。
陸必行:「謝謝。」
於公於私,他都不可能干涉林靜恆的想法,哪怕是用「我在躍遷點後面等你」這種溫柔的脅迫,同時,他也不可能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坐在家裡乾等。他只能一起到槍林彈雨的另一邊,如果林靜恆安全從域外繞回來,他就一起回來,如果……
圖蘭知道他要幹什麼,並不是衛隊長料事如神,而是陸必行不會有別的選擇。
陸必行給小流氓開過學校,給走私犯建設過基地,好像天生擅長把混亂的局面理出一個條理,很快在第八星系這一頭建了個簡單的難民接收機制,疏通了擁堵,井井有條起來。這時,第二批難民進來了,這一次比方才狼狽得多,有幾艘星艦穿過躍遷點時已經是殘骸,他們只來得及給星艦上窒息而死的人收個屍。
陸必行一咬牙,直奔圖蘭指揮艦的機甲收發室,他實在是一秒也等不了了。
指揮艦機甲收發室的衛兵並沒有攔他,應該是圖蘭事先交代過,痛快地替他刷開了電梯,陸必行點頭致謝,對這個「好朋友」全無防備……直到他低頭髮現自己的個人終端訊號被遮蔽了。
陸必行悚然一驚,然而電梯門已經合上。
陸必行:「伊麗莎白圖蘭!」
沒有人回答,電梯直線向下,同時,四面八方的小換氣孔裡一起噴出強麻醉劑,白霧把他整個人淹了過去。
鬧了半天,使用下三濫招數是白銀十衛傳統,她還裝得跟人似的!
陸必行屏住呼吸,可是這種小顆粒的麻醉劑顯然是接觸性麻醉,很快滲入皮膚,他的神經漸漸麻痺,肌肉被迫鬆弛,陸必行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地摳住電梯的門,沒有知覺的指甲一直劈到了甲溝……
但終於還是垂了下去,留下了一道很淺的血跡。
第七星系裡,反烏會的海盜與中央軍糾纏得難捨難分,要是以古代冷兵器戰場作比喻,幾乎是到了肉搏的地步,中央軍儘管傾巢而出,但兵力並不佔優勢。偌大一個第七星系,行星、衛星、人造空間站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需要保護,第七星系自己就把他們的中央軍切割成了碎塊。
然而就算是碎石,也有飛流直下之勢。
七星系的通訊頻道里,無數人一言不發地掉線,在航道途中暗下去,像被陰霾籠罩的星空。
「將軍,」衛兵對林靜恆說,「走吧,海盜意識到他們的人在往八星系跑,已經堵住了航道,他們掙扎不出來的,應該不會再有星艦過來了。」
林靜恆頭也不回地說:「給總長他們撥一支護衛隊,讓他們先走……接圖蘭。」
圖蘭很快回話:「將軍。」
林靜恆一掃通訊影片,目光卻定住了——圖蘭身後,陸必行安安靜靜地躺在醫療艙裡,像是天崩地裂也驚不醒他的夢。
「你得回來啊,將軍,你要是平安回家,我最多剃頭賠罪,不然我會被陸老師追殺一輩子的,」圖蘭說,「得罪技術宅的下場很慘的!」
林靜恆衝她露出了一點吝嗇的笑容:「等我回頭給你從第七星系帶個假髮套——圖蘭衛隊長!」
「是。」
「我需要你在二十分鐘之後啟動躍遷點爆破程式,不管我有沒有回去,不管七星系難民有沒有接收完,能做到嗎?」
圖蘭:「收到。」
「那麼我們域外方向的地下航道見。」林靜恆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通訊,「安克魯那個自殺隊的副官叫什麼?」
湛盧:「他是……」
「愛誰誰吧。」林靜恆一擺手,「叫那個廢物交出指揮權。」
湛盧很快回話:「先生,代號‘愛誰誰’將軍表示,第七星系中央軍無條件服從白銀要塞指令。」
反烏會的海盜明顯感覺到,四分五裂的中央軍突然隱隱聚合在了一起,不再只顧保護難民星艦,竟轉守為攻,突然打起了配合。
「就算你投鼠忌器,難道還要向敵軍廣而告之?」林靜恆嗤了一聲,「蠢貨。」
八星系自衛軍陡然闖入密不透風的海盜艦隊裡,並在高速下直接衝進被困住的難民艦隊裡,眾星艦嚇得噤若寒蟬,一動不敢動,機動性極強的重甲堪堪與他們擦肩而過,竟沒撞到一點。緊接著,自衛軍利刃一樣劃穿了反烏會海盜的艦隊,與「愛誰誰」將軍匯合,火力從霸佔航道的海盜艦隊中打了個洞。
林靜恆:「好狗不擋路。」
反烏會的海盜艦隊像是嗅到了腐肉的禿鷹,大批的聚集過來,整個被高速行進的自衛軍帶離了原本的航道,緊接著,防線稍有薄弱,緊接著,被阻隔在各地的中央軍趁機匯為兩隊,在海盜主力對林靜恆狂追不捨的時候,從兩邊給了對方迎頭一擊。
場中形式突變,海盜守株待兔似的單邊屠殺,立刻變成了兩軍對壘。
而散在七星系各地的難民星艦像散沙,趁機四散奔逃,反烏會即便想劫持人質,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抓,大批的難民趁縫湧入七八星系交界處,愛德華總長不肯先走,帶著林靜恆撥給他的護衛隊守在星系交界的躍遷點處,接應被海盜追殺的難民。
圖蘭攥緊了自己手腕,還有十五分鐘。
週六隔著影片,看著少女清秀如精靈的面孔,薄荷那張臉和那張扒在生態艙小窗後面的女孩莫名重疊在了一起,堵回了他嘴邊的話。
他想起那個神秘人的資訊: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那麼相信身邊的人。
薄荷百忙之中抄起旁邊的杯子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水:「什麼情況?」
「……沒什麼。」週六有些貪婪地看著她,他輕輕地說,「想看看你。」
「神經病嗎!都忙成狗了,誰有空跟你聊騷?」薄荷暴躁地切斷了通訊。
就在這時,週六的個人終端再一次亮出提示,那個神秘人物說:「擔心我騙你?你為什麼不去問問收養你的臭大姐,是誰出賣了你的家人?」
臭大姐仍被關在他自己的基地裡,林靜恆他們把居民和物資從那個鳥不拉屎的空間站轉移之後,就順手將它改成了監獄,專門用來關勞改犯。
這裡離地下航道不遠,正好巡視完畢,週六心不在焉地與同伴換班,隨意找了個理由離隊,輕車熟路地回到這個他長大的地方,找到了被關了一年多,形銷骨立的臭大姐。
臭大姐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一見人差點瘋了,連滾帶爬地撲到週六腳下:「週六!週六!我就知道你最有良心,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是我把你養大的,生恩不如養恩,對不對?你肯定會原諒我的……」
週六的心涼了下去。
距離林靜恆命令炸燬躍遷點時間還有五分鐘,但週六不知道。
「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就被困在八星系了。」神秘資訊緊接著又發來一條金鑰,「想知道女媧計劃的另一半真相嗎?來聯絡我吧。」
林靜恆整合了第七星系的中央軍,將反烏會的海盜越拖越遠。
湛盧將一個緊急躍遷的座標發到所有中央軍機甲上。
還有一分鐘。
「聯絡我吧……」週六攥緊了遠端通訊金鑰,耳畔彷彿不停響著海妖的蠱惑。
「聯絡我吧……」
他已經離開了秘密航道,週六想,這時候用星系內的躍遷點接收遠端資訊,訊號是從七八星系之間的躍遷網走的,沒有追溯到加密躍遷點的風險。
他鬼使神差地接通了金鑰。
就在那一瞬間,圖蘭按著林靜恆的命令,引爆了躍遷點。
高能粒子流狂風似的捲過周圍是所有人、殘骸、海盜……這一次,連第八星系早已經做好抗干擾準備的內網也難以避免地斷了。
週六剛才接通的遠端訊號想要聯通域外,只能穿過秘密航道的加密躍遷點。
加密躍遷點被鎖定,幕後注視著整場大戲的罪魁禍首微笑起來。
林靜恆下達緊急躍遷命令,第七星系中央軍不再糾纏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海盜,整體消失在原地。他已經計算好了撤退路徑,緊急躍遷三次,正好能借助七星系邊緣的躍遷網抵達域外,能直接甩脫海盜,撤回第八星系。
同一時間,埋伏在域外方向許久的反烏會海盜機甲群動了,兵分兩路,一路悄無聲息地穿過沒人知道的地下航道,另一路埋伏在了七星系到此的必經之路上,藏好能量波,上百個導彈假設在被鎖定的躍遷點上。
毫無防備的七八星系聯軍穿過躍遷點的一瞬間,導彈群憑空降落,躍遷點不堪重負,當場炸開。
巨大的能量把整支艦隊橫掃於其中,時空也小範圍地塌陷下去。
陸必行昏迷中彷彿仍被噩夢攪擾,無知覺地掙動著,手從胸口上滑落了下去——
作者「Priest」的其他小說
《默讀》《六爻》《有匪4:挽山河》《九宗罪之心理實驗》《有匪2:離恨樓》《有匪1:少年遊》《狗》《有匪》《殺破狼》《無汙染、無公害》《有匪3:多情累》《天涯客》《脫軌》《大英雄時代》《最後的守衛》《大哥》《鎮魂》《資本劍客》《大戰拖延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