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番廢話裡隱含的意思卻昭然若揭——林靜恆當時是「死」於第一星系,是在伊甸園監控下,聯盟中央為了悼念他,弄出了多大動靜?如果謠言莫須有,天使城難道不應該出來斷然闢謠嗎?
這個模稜兩可的態度,恰恰證明了林靜恆確實有脫離伊甸園監控的辦法!
緊鄰八星系的第七星系――
「安將軍,反烏會退守堡壘,正在增兵,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嗎?」
戰前,七大星系沒有軍事自治權,各地的駐軍叫做「星系駐地中央軍」,這些中央軍純屬擺設,沒有中央命令,不能擅自動兵,甚至開不了機甲庫,一個將軍一旦被派到外星系中央軍,相當於被流放。
七星系的「流放將軍」名叫安克魯,是個矮個中年人,兩百歲出頭,陸信舊部之一,被林靜恆「打壓」到了第七星系。
這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性情頗為隨和,被流放到第七星系之後,與中央軍監察會和當地政府官員都相處得很好,辦事規規矩矩,是一副打算在第七星系養老的樣子。
誰也沒想到,戰爭一爆發,安克魯就第一時間直接帶人闖了監察會,酷刑威逼監察會成員交出了軍權,三下五除二拿下了武裝,盤踞在第七星系。
入侵第七星系的反烏會與其反覆拉鋸,各有勝負——也正是因為這邊戰事膠著,八星系才能趁機喘一口活氣。
「林靜恆,」安克魯輕輕敲打著桌面,「應該是真的,我收到葉裡夫的傳信了。」
衛兵問:「那我們怎麼辦?不如干脆等著海盜和這個叛徒兩敗俱傷?」
安克魯沉吟著站起來,走到巨大的星際航道圖前站定,眯著眼,緩緩吐出了一口煙:「可是據說……湛盧在他手上啊,那可是陸信將軍的無雙利劍,萬一落到反烏會手上,我將來死後,怎麼和老夥計們交待?」
年輕的衛兵總喜歡聽悲情英雄的故事,聞言一臉激憤地望著他。
安克魯嘆了口氣:「將軍託在手心裡養大的……太讓人失望了。」
新星曆276年――後世也把這一年稱為「元年」,七月底,反烏會的第一顆導彈,把第八星系拖到了探照燈下。
反烏會重兵壓境,圖蘭奉命親自駐守前哨要道,以臨近第七星系的小行星「中轉」為基石打起自衛反擊,第七星系中央軍按兵不動,與反烏會停戰。
以傳說中的白銀第九衛為基石擴充的第八星系自衛軍,對上來勢洶洶的星際海盜,一交火就異常猛烈。
八月初,行星「中轉」失守,圖蘭假意退守航道,反烏會乘勝追擊,被埋伏了一個正著,這是史上最經典的「以少勝多」一戰,整場戰役延續了四十八小時,全殲了反烏會一支超時空重甲軍團。
八月中旬,在七星系中央軍安克魯的默許下,反烏會大批援軍從第五、第六星系趕到增援,八星系自衛軍實在寡不敵眾,連退十八個航行日。
八月底,聯盟內悲憤的聲音越來越大,儘管林靜恆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面,他還活著的證據至今仍是虛無縹緲,但人們已經通過集體想象,讓他復活在幻想裡了,並在幻想裡給他安裝了三頭六臂,讓他成了古往今來一切邪神的化身。
第八星系總長几次公開露面,駁斥謠言,但於事無補——第八星系,一條下水道,一個長得跟猴一樣的總長,住著一幫不知所謂的人渣,誰要聽他們說什麼?聯盟標準語,他們吐字咬得清楚嗎?
窮山惡水自有刁民,一到亂世,果然什麼妖魔鬼怪都出來了,第八星系這個盛產刁民和妖魔鬼怪的地方,趁著聯盟危機,居然抱起叛逆的大腿,反人類、反社會,簡直豈有此理,喪心病狂!
七星系中央軍安克魯被沸沸揚揚的輿論逼著,終於帶著武裝部隊和民憤來到了七八星系邊緣。
「總長,再這麼打下去,物資撐不住了。」
「如果不是紅霞星被炸燬,我們本來可以在半年內緩解生活物資緊缺的情況,怎麼屋漏偏逢連夜雨?」
「各地的徵兵反響強烈,每個剛安頓、剛有工作的人都爭著報名入選民兵,可是總長,太空軍不是陸軍,不是隨便培訓一下就能上戰場的。」
愛德華總長病急亂投醫:「陸老師他們做的那個初級機甲呢?要是實在不行,先緊急生產一批!」
「軍工廠生產力不足啊總長!我們導彈都快打空了,連七星系的中央軍也來了,再這樣下去,我們撐不到白銀十衛趕到啊。」
愛德華總長猛地站了起來:「我親自去見聯盟中央軍!給我準備星艦,機甲,今天就出發!不是陸信將軍的舊部嗎?我們第八星系當年的自由聯盟軍也是陸信將軍舊部,我這個舊部要去問問那個舊部,我們就活該等死,哪怕有理,也不能站出來替自己說句話嗎!」
「這太危險了總長!」
「總長冷靜……」
獨眼鷹在旁邊聽著,都被他們吵得一個頭變成兩個大,他悄無聲息地離開會議室,打算出門抽根菸,卻在會議室門口碰見了林靜恆。
林靜恆來了不知道有多久,只是靜靜地在門口旁聽,沒進去。
「我過來是打算說戰備的事,軍用物資消耗得比我們想象得都快。」林靜恆不客氣地從他煙盒裡摸了一支,捏在指尖讓他點,獨眼鷹衝他翻了個白眼,還是順手給他點上了,林靜恆靠在牆上,「總長現在可能覺得,讓我留下是個錯誤。」
「他要是腦子清楚,就不會這麼想,」獨眼鷹淡淡地說,「你要是離開第八星系,域內域外,哪不能去?說消失就消失,八星系呢,也能集體消失嗎?那些伊甸園裡長大的巨嬰們無處發洩怒火,只好仇恨八星系,我們還是眾矢之的。說白了,巨嬰們不敢反抗踩著他們的人,只敢仇恨不肯被他們踩的人,這道理我早就看透了。」
林靜恆在一片煙霧繚繞中沉默下來。
獨眼鷹:「聯盟中央軍……」
他只說了幾個字,就閉了嘴,目光與林靜恆對上,兩個人心照不宣——此時此刻,七星系中央軍是能左右第八星系戰局的,哪怕他選擇不插手,作壁上觀,也能大大提高第八星系存活的機率。
七星系中央軍總司令安克魯,是陸信的舊部,從道理上說,一百個老總長,也沒有一個陸必行分量重。
只要他們知道……
隨後,獨眼鷹和林靜恆又幾乎同時開口。
林靜恆:「不行。」
獨眼鷹:「你要是敢利用我兒子……」
獨眼鷹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林靜恆方才說了什麼,夾著煙愣住了。
林靜恆削瘦了一些的臉上有陰影一閃而過,很久以前,他選擇隱瞞陸必行的身世,是為了保護他,甚至在他們一起開著機甲去尋找彩虹病毒抗體的時候,他還吩咐過湛盧,如果到了危機生命的時候,就把陸必行的資料發給陸信舊部。
可現在……
陸必行如果知道了自己這狗血淋頭的身世,會怎麼想?
他會怎麼看待這一廂情願的「保護」和隱瞞,會不會覺得他們倆這段關係都是因為……他是陸信兒子?
林靜恆想:「我怎麼交代?」
獨眼鷹意外地盯著他看了一會,漸漸地,彷彿從那年輕將軍晦澀的表情裡看出了什麼。
林靜恆狼狽地躲開他的目光:「我犯得上到安克魯這種廢物面前賣慘嗎?別開玩笑了,想動手就動手,我就算剩下一架破機甲,也照樣收拾他們。」
他說完,一秒都不停留,轉身就走,同時聯絡指揮中心:「叫陸必行來找我。」
指揮中心過了半分鐘,給他回覆:「將軍,前線機甲損毀率過高,緊急傳喚機甲技師,陸老師帶著工程隊去前線了。」
林靜恆頭皮一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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