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校場上的圖蘭不講究「法不責眾」,因為沒有人說得清霍普到底是怎麼跑的,所以所有人一起受罰,新加入的自衛隊員第一次體會到白銀九殘酷的軍法。

週六低著頭,走在受罰的人群裡,臉上沒露出端倪,心裡是不服的。

霍普能幹什麼呢?他只是個在反烏會里就被排擠的倒霉蛋,被俘以後,低調配合,甚至還立了功,連林靜恆都不好意思再關著他,他努力地為基地、為八星系做了那麼多事,還動輒就被拉出來審問囚禁,週六冷眼旁觀,替霍普委屈。

畢竟,他是那麼嚮往霍普描述的那個充滿陽光與雀鳴的世界,以至於嚮往出了人情味和同情心。

週六想:「就算陸老師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的。」

此時,霍普的小機甲已經繞開監控死角,混進了民用航道,偽裝過後,他們飛離了啟明星基地。

八星系的民用航道已經開始開闢出來了,建成了緊急救援系統,但因為時間尚短,軍方力量不足,安檢還沒特別完善,有很多空子可以鑽。

霍普帶著他的幾個信徒混跡在商船中,信徒們大多是被扣留在啟明星基地的反烏會成員,但其中還混雜著幾個生面孔――如果陸必行在這裡的話,就會認出來,幾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研究院技術人員也跟著他跑了。

與一架貨運商船錯身而過的時候,對方突然傳來通訊請求,反烏會的幾個人頓時有些緊張,霍普卻沒什麼顧忌,通過請求。

對面先傳來一段輕快的口哨聲,隨後,有個粗礪的男人大喇喇地說:「朋友,救急,借點能源行嗎?」

霍普和顏悅色地問:「怎麼?」

「我是給第四基送貨的,剛回來,路上遇見點意外,能儲見底了,恐怕飛不回去啊,朋友,救個命吧。」

霍普在手下人們欲言又止中,痛快地從自己的機甲備用能源裡分離了一個小儲能器給對方:「夠你開到啟明星了。」

過路的貨商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千恩萬謝,吹著活潑小口哨走了。

「先知,」等人跑了,一個啟明星以前的技術人員小聲說,「這些人都是騙子,以前是幹走私的,留下幾艘破商船,現在趁別人都不敢上太空,承包些民用運輸的活,賺的很多,都快趕上星際工程隊了,就這樣,他們還要為了節約成本,在路上逮著誰騙誰的能源。」

霍普有些意外:「騙人的?」

「是啊,商船損壞或者拋錨,可以呼叫緊急救援,找軍方的航道守衛來解決,您看他敢不敢拿這套說辭騙大兵?」

霍普哭笑不得,覺得第八星系真的是有活力了,連騙子們都出來活動了。

這時,他們經過了一個躍遷點,機甲「嘀」一聲:「遠端通訊金鑰匹配,是否建立聯絡?」

霍普一愣,眼角捲起來的笑紋消失了,沉默片刻後,他一點頭:「好,傳送我方座標區間。」

遠端通訊的雙向連結隨即建成,漫長的訊號穿過數個星系,幾十個小時後,對方出現了,但是螢幕上黑乎乎的一片,對方不露臉,只有一個處理過的聲音。

「遠端通訊埠的留言已經放在那幾個月了,」對方說,「怎麼現在才回?真打算把組織讓給那些瘋子?」

域外海盜勢力錯綜複雜,光是反烏會內部,就有很多不同的聲音,有人支援使用暴力,戰爭時不擇手段,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和生化病毒,屬於「狂躁派」,也有人認為反烏會不該拋棄初心,在聯盟這個四面漏風的時代,才應該潤物無聲地爭取信徒,徹底改變人們的觀念,算是「環保派」——霍普當然是後者。

不過在這種人人都在躁動的時代,想也知道,狂躁的聲音更大,在海盜入侵聯盟之前,反烏會已經內部清洗過,霍普靠著出色的洗腦能力,人緣向來沒的說,被人保護著混進了凱萊親王衛隊,暫避風頭。

「光榮軍團過河拆橋,公開背棄夥伴,現在組織陷在七大星系裡,被聯盟的地方部隊糾纏得很頭疼吧。」霍普說,「怎麼,那幾位一門心思要團結域外武裝勢力的壓不住組織里的不滿了?」

「這種短視的野人跟光榮團混久了,腦子不好使,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霍普話音沒落,就聽見遠端通訊裡的神秘人說——這不是回答他方才的問題,神秘人和他離得太遠,通過躍遷網,一問一答中間有數十小時的時差——神秘人自說自話道,「你別再陰溝裡混日子了,回來主持爛攤子吧,我給你武裝支援。」

霍普閉上自己的眼睛,目光順著精神網展開,望向簡陋的民用航道。

又過了一會,遠端通訊裡的神秘人第三條留言到了:「不過我最近有點小道訊息,據說白銀十衛中的某一支似乎在第八星系,做掉了那個什麼馮的神經病,領頭的人疑似……林靜恆?」

霍普睜開眼,不動聲色地說:「不是死了嗎?」

這一次,那邊沉默了很久,大約是接到了他的資訊後,才說:「是啊,但畢竟她的兒子,這麼多年,我們一直沒能找到‘禁果’,我在想,有沒有可能真的落到了他手裡?你一直在第八星系,那鬼地方現在在搞什麼?」

幾個反烏會的人同時看向霍普,霍普伸出一根手指,衝他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林靜恆一直在你眼皮底下,一個小孩子而已,你看著他長大,難道還不知道他的底細嗎?白銀十衛有沒有,我不大清楚,聯盟崩潰以後有一小撮人重新去當僱傭兵了吧,到了八星系也有可能——至於凱萊親王阿瑞斯馮是自己找死,炸了三個星球,激怒了當年跟著陸信的那些地方民兵,地頭蛇們利用地下航道刺殺了他。原來那個行政長官僥倖沒死,現在弄了一幫老弱病殘的班底,重新成立了政府,帶著這些人湊合混口飯吃,人們都很可憐,這邊營養針都是硬通貨,農業基地還是我幫他們建的。」

神秘人物那邊收到後,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可惜,我還以為……唉。不過種地倒像你能幹出來的事,這個節骨眼上,別閒雲野鶴了,回來吧,我派人去接你。」

霍普不置可否,也不再等新的資訊,偽裝過的機甲穿過躍遷點,往更廣闊、更殘酷的世界而去。

林靜恆遮蔽了遠端通訊,屏退左右,放任空間站自由漂流,行至了北京β星附近。

他忽然說:「降落北京β星。」

「先生,您確定嗎?」湛盧問,「北京β星的大氣層已經在轟炸中遭到了毀滅性破壞,地面環境不支援人體暴露其中,地面無收發站臺,只能採取迫降方式靠近。」

林靜恆「唔」了一聲。

湛盧不再煩他,人工只能操控空間站,緩緩繞行死寂的星球。感應到引力,穿過有毒的濃雲,靠近地面。

距離地面五千公里的時候,透過湛盧的精神網,已經能彷彿置身地面一樣看清這顆他住過五年的星球。

像個恐怖故事佈景空間,街道與樓宇的殘骸依舊,核爆的灰燼與冰雪覆蓋在地面上,地面溫度降低到了零下一百六十攝氏度,凍住了一切,有毒的風喜怒無常地捲過死寂之處,刮開灰塵,露出倒伏的屍體遺骸,像獨自遊蕩祭奠的幽靈。

林靜恆想起他那個棲身的「破酒館」,那些面壁喝酒,深夜裡目光迷茫的年輕人。

都已經灰飛煙滅。

「算了,」林靜恆突然說,「不下去了,加速脫離引力,我們走。」

空間站重新加起動力,發出「嗡嗡」的噪音。

「清點空間站裡的所有物資,」林靜恆沉聲吩咐,「在回到啟明星之前我要完整列表,把這個空間站的負責人看好了,派一隊人逼問他來路……回去了。」

林靜恆抵達啟明星時,已經是啟明星的凌晨了,他不想理任何人,連湛盧都留在了重三上,獨自穿過夜色,走向他「壁櫥」一樣的小休息室,一推門就撞到了什麼東西——輕響驚動了聲控燈,林靜恆愕然地一低頭,看見陸必行正坐在他門口地板上,被門拍醒,正迷迷糊糊地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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