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八星系當行政長官並不是什麼好事,沒有權力,沒有名望,別說灰色收入,連正常工資都要自己想辦法奔波,願意在這個職位上掙扎的,不管是個什麼熊樣,當他宣誓就職的時候,一定曾是心懷夢想,想為這個星系做點什麼的。
愛德華總長一夢經年,偶爾驚醒,寒風刺骨、輾轉反側,來回反覆過太多次、也失望過太多次,他已經在失望中兩鬢斑白,還差一點在失望中悄然死去。
本以為可悲的一生就此終結,沒想到柳暗花明,上天竟然給了他一線希望。
於是就像餓殍見到了半塊麵包,但凡有一絲希望,他都會歇斯底里地抓住。
陸必行一點也不怕他的倒霉學生把機甲開到溝裡,愛德華總長支著柺杖一瘸一拐地向他走過去,發現他正十分有閒情逸致地在做小手工。
他左手邊放著一個大玻璃罩,吧檯上幾個巴掌高的微雕機器人,機器人們身後拖著一條尾巴,連在陸必行的個人終端上,正根據個人終端上的精確建模雕刻石頭。
石頭都是陸必行沿途從各個行星上撿的,帶著各行星上特有的元素,呈現出千姿百態的色澤和光彩,比較規整的大塊石頭由小機器人雕刻成精緻的建築和景觀,黏在一個底座上,小塊的則被他手工打磨成星球的形狀,粘在玻璃罩裡,玻璃罩裡刷了一層一層的水晶滴膠,裡面星光點點,是一片能以假亂真的星光。
雖然有機器人,但也需要十足的耐心仔細。愛德華總長在旁邊看了一會,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直到小機器人完成了最後一點工作,開啟小風扇,把碎屑吹走,同時,速乾的水晶滴膠也成了型,總長看著陸必行把直徑一米左右的大玻璃罩倒扣過來,發現原來玻璃罩裡是個微縮的第八星系星空,遠處的恆星像碎鑽,近處的行星影影綽綽,玻璃罩底下是樓宇街道儼然的人間景觀,一些石頭髮出熒光點點的光,點綴其中,如萬家燈火,漂亮得不可思議。
陸必行伸了個懶腰,低頭太久,他脖子和後背「嘎嘣」一下。陸必行「嘶」了一聲,按住脖頸,笑眯眯地問:「總長,怎麼樣,好看嗎?」
愛德華總長不吝誇讚:「藝術品,能進八星系博物館。」
「咳……是嗎?」陸必行發現總長不太會夸人,「八星系博物館」以前在凱萊星上,他去過一次,跟個破爛處理站似的——他把玻璃罩擦得一塵不染,放進一個塞滿海綿的包裝盒裡封好,然後說,「改天等新的星系博物館建好,我再做個新的捐給您,這個有主了。」
這種華而不實又費心思的東西,正常人一看就能咂摸出風花雪月的味。陸必行最後一句話裡「快來八卦」的言外之意昭然若揭,正豎著大尾巴坐等跟人顯擺。
然而愛德華總長……從某方面說,並不是個正常人。
他憂國憂民地看著陸必行手裡的盒子:「什麼時候,第八星系真能像你這模型一樣就好了,我們每個人心裡都該裝著這麼一幅圖景啊。」
陸必行:「……」
突然感覺自己好低俗。
總長又沉痛地嘆了口氣,陸必行連忙把禮盒蓋蓋上了,跟著坐正了,擺出一張如喪考妣似的默哀臉。
他們這一行很不順利,這在陸必行看來是意料之中的。
愛德華總長被啟明星自衛隊的精神面貌和林上將的撐腰態度衝昏了頭,出發前躊躇滿志,總覺得這次真能一呼百應,帶領大家眾志成城地走向美好明天。
然而滿目瘡痍的現實又給了他迎頭一擊。
第八星系這個四通八達的「下水道」,一百多年都沒整頓過來,何況這麼個兵荒馬亂的年月?
這是客觀事實,不以總長個人的熱血和夢想為轉移。
它首先是一盤散沙,到處都是像臭大姐一樣各掃門前雪的人,有些地方形成了小範圍的封閉社會,有自己的秩序,有人管理,統一分配物資,也能勉強組織大家生產一些生活必需品——類似於銀河城裡那個小小的集市。但這種共同經濟規模通常很小,為了自我保護,打骨子裡就不願意和外界接觸,幾處比較有規模的小社會團體他們都拜訪過了,戰前都認識獨眼鷹,看在老朋友和總長這幅倒霉樣子的份上,大家紛紛口頭表示擁護八星系獨立,可是再多的,就不肯做了。
形成一個小小的國,讓裡面所有人都能勉強生存,已經十分不容易,一個自己已經在飢寒交迫的生死線上掙扎多年的人,讓他想著接濟鄰居,那是不可能的。貧窮和艱難的生活會吞噬一個人的尊嚴、智力、同情心。
而除了這些各自為政的小團體,更多的地方則屬於無政府的混亂狀態,那是真正的地下世界,連他們這些第八星系土生土長的人也不敢深入,裡面充斥著小偷、劫匪、騙子、殺人狂與各種無恥下流的垃圾——不是垃圾,在這裡活不下去,一個人如果想做一點正經事情謀生,會被這地方扒光皮肉,再踏上一萬隻腳。
總長語氣沉痛地絮叨起來:「我臨走時想,要著手恢復第八星系內的通訊,聯絡各地這些有能量的朋友成立政府,先把社會秩序建立起來,讓信用貨幣重新流通,恢復貿易,先讓大家把這裡當家,趁他們戰勢膠著,咱們先想辦法把自己發展起來。將來才有立足之地!」
陸必行不知從哪摸出一根雪白的緞帶,叼著一頭,另一頭麻利地往禮盒上繞,有點含糊地附和:「對。」
「社會的有序和有效、政府和法律的公信力,歸根到底,就是要讓民眾相信我們……對不對?」總長長篇大論地說,「人類能主宰太空,是因為社會,沒有社會,一個形單影隻的當代人,連一片小森林都主宰不了,而社會就像個大遊戲盤,能存續下去,是因為不同角色的玩家都認同規則,就算有人想作弊不要緊,因為‘作弊’這個概念本身也是對規則的認同。」
總長混了這麼多年,雖然沒混出樣子來,但社會的執行原理還是懂一點的,陸必行一邊幹手工活一邊點頭,時而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一句。誰知總長卻突然目光灼灼地轉向他:「陸老師……」
陸必行趕緊說:「哎,不敢當,我頂多能教教未成年拆卸機甲,您可千萬別跟他們這麼叫。」
「不不,您當得起,」愛德華總長不理會,熱切地說,「自衛隊都是這麼叫的——陸老師,我聽說自衛隊這些人,以前只不過是一幫星際走私販,可是你去了,把他們變得像正規軍一樣訓練有素,甚至打敗了凱萊親王,我知道您是個有本事的人。」
愛德華總長彷彿把陸必行當成了南陽種地的諸葛亮,這是三顧草廬的語氣,陸必行自認自己是個還不算太宅的技術工,聽了這話實在哭笑不得:「總長,我這回跟您出來,就是一個代表我爸的吉祥物。我這人工科還不錯,如果有足夠的資源,我可以幫忙規劃軍工廠,也可以按您要求構架八星系內通訊網……」
愛德華總長認定了他是有所保留,立刻正色下來,說:「陸老師,如果你願意,第八星系總長的位置我願意讓給你。」
陸必行把包好的禮盒放在一邊,頭疼地嘆了口氣:「總長,以前我只是個辦學校的,還把老師都嚇跑了,真的……」
愛德華總長立刻給他畫出下一張「大餅」:「那將來第八星系的第一公立學校是你的,財務補貼與政府優惠,全部按照沃託的烏蘭學院規格,怎麼樣?」
陸必行嘆了口氣,總長也一把年紀了,能把利誘說得這麼不討人喜歡,還能把大餅畫得這樣讓人難以下嚥,實在不是個圓滑的人,不適合當一個政客。
他大概只有一顆做夢都想振興八星系的心……以及一幫寧可自己被空間場撕碎,也要在阻斷失效前離開人群的班底吧。
「總長,如果一個人巧舌如簧,他可以用三寸不爛之舌把身邊三五個人騙得跟他跑,這事我擅長。如果一個人擅長傳銷洗腦,他可以發展出一個幾千、乃至上萬人的組織,每天把他的屁話奉為圭臬,我覺得反烏會那個霍普先知就有這個本事。但是如果想管理一座城池,有時候就需要一點運氣了——自衛隊的形成並不是我一手規劃,我沒有這個本事,那是有許多偶然外力介入的結果。至於重建一個星系的社會秩序,」陸必行苦笑了一下,「您也太看得起我……」
他話沒說完,總長的眼神已經瞬間黯淡了下去。
陸必行第一愛好林靜恆,第二愛好潑雞湯,最見不得這種風霜又失意的眼神,腦子一熱,脫口說:「但是無論您需要我做什麼,我一定盡力而為,赴湯蹈火。」
「好!」總長一巴掌拍在他肩頭,「就等你這句話了,我其實把職位都給你想好了,你來當第八星系戰時統籌顧問、特別管理委員會的主席,你有一票否決權,以後我們倆不要同乘一架機甲,我不在的時候,你來代理行使總長權力。」
青年科學家兼鄉村教師被這一串頭銜砸暈了,感覺自己需要一個小本,要先把這兩尺長的頭銜默寫三遍、全文背誦。
直到他們抵達啟明星,總長還在滔滔不絕地敘說自己的宏偉願景,陸必行只好謊稱自己鬧肚子,扛著沉重的禮物,揹負著第八星系更為沉重的希望,順著小路溜走了,打算找他的將軍彙報一下自己的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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