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在這方面贏了林靜恆,實在沒什麼好得意的。

他坐在地上,一隻手還不依不饒地攥著林靜恆的手腕,輕輕摩挲了一下,陸必行放鬆了雙腿:「喂,將軍,如果我之前是僥倖沒被感染,那麼有剛才那一下,這個僥倖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吧?如果我沒被感染不是因為僥倖,而是當年東拼西湊時被彩虹病毒改變了體質,那我可能就是不會感染變種病毒,也沒必要隔離——不管是哪種情況,你都沒理由再趕我走了吧?」

林靜恆本來呼吸就很困難,被他兜頭這麼一句噎得夠嗆,咳了個死去活來,說不出話來。

陸必行嘆了口氣,爬起來掀開生態艙上面的蓋,把林靜恆解放出來,好歹讓他能坐著。

然後他搶在林靜恆對他破口大罵之前,忽然伸手抱住了對方。

陸必行略微彎著腰,雙臂從林靜恆肩頭繞了一圈,交疊在他後背,低頭把臉埋在他頸間,深吸了口氣,慢慢收緊雙臂,像是纏住了獵物的蟒蛇:「將軍,你這一輩子,有重視的東西嗎?有拼盡所有都要守護的東西嗎?你說第八星系是個荒野,必要的時候考慮捨棄這裡的野人,可我覺得不對,對你來說,第七星系,第六星系……甚至首都星沃託,恐怕沒有什麼是‘必要’時不能拋棄的吧?」

林靜恆無言以對。

「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一個星球、一個地方讓你魂牽夢縈,做夢都能聞到那裡泥土的氣味,讓你覺得這一生不管漂泊到哪,都一定要回去,要終老在那的嗎?有什麼人……親人、朋友……甚至你明戀暗戀的人——我都不介意——可以讓你一直惦記著,讓你擔心自己離開以後他會過不好,所以不管怎麼樣,都要掙扎著回到他身邊,好好看他一眼嗎?」陸必行緩緩地搖搖頭,「其實沒有吧?林,我覺得你有時候只是聯盟上將當慣了,遇上什麼是,隨便盡一盡義務,萬一死了也就死了,問心無愧,對吧?連我爸那麼個人,都把結束亂世的期望寄託了一部分在你身上,但是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想擔這個責任。」

林靜恆:「我……」

「我還沒說完呢,」陸必行冷冷地打斷他,「有問題課後再發言――你弄暈我,打算把我丟在機甲裡自動返航,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英雄?還是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沒心沒肺、苟延殘喘下去也無所謂的白痴?」

林靜恆的眼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

「你是不是還覺得,我說喜歡你,只是閒得沒事消遣著玩,即便當真也當得很有限,過幾天就忘了,對吧?」陸必行頓了頓,抬起手背,在林靜恆燒出了血色的臉上輕輕地蹭了一下,像是把接下來的話反覆提起,又反覆嚥下,來回幾次,他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可是你是我第一個這麼喜歡的人,你能認真一點、過點腦子,好好看看我嗎……林靜恆,你怎麼能這樣?」

據說食物鏈是這樣的――膽小的怕膽大的,膽大的怕不要命的。

對於林靜恆這樣的人來說,表現出一點自己的喜好已屬稀罕,坦白自己心裡悲歡,更是難以想象的冒險,而像陸必行,毫無保留地講出自己的情愫,那基本就可以說是「不要命」了。

因此他無從回擊,潰不成軍。

陸必行第一次親吻他的時候,只是淺嘗輒止地碰了一下嘴唇,次要原因是姿勢彆扭,主要原因是他業務不熟,像個倉促間把菜扔進鍋裡就忘了菜譜的新手。

第二次是怎麼發生的不太清楚,也許是陸必行氣得有點缺氧,也許是糾纏的視線與呼吸產生的自然反應,這一回他像個無知的幼獸,被氣味吸引,圍著從未見過的河蚌團團轉著來回試探,嚐到了一點甜頭,就本能地追逐過去,走進了一個新的世界。

也許是生態艙壓麻了林靜恆的四肢,也許是變種的彩虹病毒威力太強,他難以抵抗,林將軍自從軍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兵敗如山倒」。

他胸口有一個堅硬的殼,平時把自己壓抑的、不肯正視的東西一股腦地鎖在裡面,自己眼不見心不煩,久而久之,自己都遺忘了,沒想到猝不及防間卻被別人橫衝直撞地拉扯出來,狼藉的攤了一地,巨大的空洞被擠進來的人堵住,那些冰雕的城門與碉堡像是走到了窮途末路,投降似的開始融化。

「怎麼可以這樣?」從未有過歸途、也不知為誰而戰的林將軍茫然地想,「這是不對的。」

啟明星上,深知八星系是個什麼鬼地方的黃鼠狼弄來了一批生理鹽水,派了幾個穿著隔離服的自衛隊員,挨家挨戶上門「發放抗體」,同時沒有底線地扯謊,聲稱「原有抗體見效太快,對身體有一定損耗,現階段發放的‘抗體’是從其他星系帶回來的,更溫和、更無害,如果是已經感染的人,可能會在一週甚至更長的時間後才會慢慢恢復。」

治療混亂最有效的藥方就會「希望」,一劑下去,果然圍攻醫院的都老老實實回家了,居民們認真地在家收聽預防方式。可以混入人工降雨的消毒劑已經告罄,白銀第九衛只好臨時配了異味濃重的強氧化劑,讓自衛隊員們穿著隔離服,開著機甲車沿街噴灑地面,空蕩蕩的街巷竟短暫地有了種秩序井然的錯覺。

週六在消毒間裡徹底消毒,脫下隔離服,累出了他有生以來最濃密的一層胡茬,來不及吃飯,接過一塊營養膏,狼吞虎嚥地邊吃邊走。

「圖蘭衛隊長在哪?」

「在地牢。」

週六應了一聲,心事重重地快步走向地牢。

醫院隔離間裡的情況很不好,銀河城的居民們身體素質普遍低下,發病不到二十四小時,死亡人數已經控制不住了,再這麼下去,一旦訊息走漏,黃鼠狼的謊言必然被戳破。

電梯門剛開啟,他就聽見不遠處傳來的男聲。

男人有些虛弱,但是語氣平和:「我沒有說謊,衛隊長,我的信仰要求我永遠誠實,不管是面對自己還是面對別人。因為質疑組織結盟光榮團的決定,我在戰前就被他們放在凱萊親王手下,做所謂‘啟智人’——連‘先知’都不是,基本是被流放的,我不知道他們在聯盟的軍事部署,也完全不瞭解域外發生了什麼,人命關天,我只是想幫忙。」

圖蘭原形畢露,懶得再裝淑女,冷笑說:「你們這種邪教的神經病還知道什麼叫‘人命關天’?少他媽放屁,再不老實,我就讓你把你們海盜發明的十大酷刑都端出來讓你嚐嚐!」

霍普好像幽幽地嘆了口氣:「組織在域外久了,信仰越來越不純粹,做的事情越來越極端,我很難過,但是我們的原始教義不是這樣的,衛隊長,我們只是想給未來的人類謀一條生路而已。」

圖蘭尖刻地「哈」了一聲。

「像銀河城這樣的地方,終年鳥語花香,萬物都能蓬勃發展,只有人們飢寒交迫,蠅營狗苟,」霍普輕輕地說,「衛隊長,你不覺得這是不對的嗎?我是為消弭苦難而生的,我不會輕忽任何一個人的生命——您與其在這裡逼問我,不如趕緊去想其他能解決這場災難的辦法。」

週六匆忙的腳步倏地一頓。

霍普最後的詰問,恰恰是他在銀河城裡搜尋感染者時想過的,不謀而合的想法瞬間碰撞出了共鳴,讓他一瞬間有種衝動,想進去保下霍普。

就在這時,匆忙的腳步聲從身後趕來,週六回過神來,見福柯髮絲散亂,一身消毒水味,一看就是剛從隔離服裡鑽出來,福柯招呼也不打,上來就連珠炮似的問:「週六,圖蘭衛隊長有沒有下一步的指示?」

週六忙問:「怎麼?」

「有個男的,孩子染病在隔離間裡,他裝成藥房護士混了進去——見了鬼了,這他媽銀河城的市級醫院居然還有人工醫護!最關鍵的是那孩子已經死了。我們沒有抗體,被關在隔離間裡的病人只能等死,他知道了!」

謊言永遠是謊言。

週六打了個寒戰。

域外,自由軍團和負隅頑抗的反烏會基地仍在交火,陸必行順著黑進去的內網,悄悄登陸了自由軍團用來衝反烏會基地喊話的廣播。

「這個廣播是在基地地面的,需要身份驗證和金鑰,」陸必行說,「反烏會里面叛徒真不少,自由軍團應該是有內應,先派了點誘餌,跟內應一起裡應外合,把主力忽悠走了,然後再過來掀老巢……好,我進去了。」

一個躲在暗處的技術人員是十分危險的,自由軍團和反烏會打得人狗不分,陸必行已經大搖大擺地闖進了雙方的通訊系統。

作者「Priest」的其他小說

默讀》《六爻》《有匪4:挽山河》《九宗罪之心理實驗》《有匪2:離恨樓》《有匪1:少年遊》《》《有匪》《殺破狼》《無汙染、無公害》《有匪3:多情累》《天涯客》《脫軌》《大英雄時代》《最後的守衛》《大哥》《鎮魂》《資本劍客》《大戰拖延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