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很多人都曾經想過要成為英雄,只是後來他們見慣了英雄的下場,這才成了花天酒地軍火走私販,成了碌碌無為的星際公務員,成了各個星球上吃喝玩樂、麻木不仁的黑社會份子。

新星曆一三六年至二七六年,一百四十年光景,滄海桑田,小行星帶的星子誕生,繼而又煙消火散。

他們和這個星系都老了。

獨眼鷹順著精神網放出視線。

他想:「我還能再讓你們幫我一次嗎?」

「變種彩虹病毒的實驗材料應該是被我們無意中毀了,傳統的抗體無法起作用,傳統的消毒、滅活和阻斷效果未知,」圖蘭飛快地對霍普說,「現在說抱歉是晚了,我們真的沒有醫療研發能力,只能寄期望於罪魁禍首的備份,如果找不到新彩虹病毒的檔案材料,如果變種病毒在我們不瞭解的特性的情況下擴散出一點,啟明星上十八億人口就算完了!」

霍普面色凝重:「對不起,是我思慮不周,我沒想到彩虹病毒居然是變種,這些人簡直喪心病狂……你讓我想一想。」

圖蘭非常能屈能伸得很,她一邊想:「等這事過去,老孃就打斷你的腰。」

一邊真心誠意地給了海盜一個九十度鞠躬:「先生,全靠您了。」

「衛隊長,別這樣,」霍普連忙拉住她,「我們的先人流亡域外,篳路藍縷,為的是全人類的福祉,數千年的傳承裡教我們的都是敬畏生命,不是不擇手段地為了自己擴張而傷害同類。」

這個反烏會的邪教分子出乎意料的文明,氣急敗壞也不說髒話,他皺著眉,在原地亂轉了幾圈,突然下定了是什麼決心似的,狠狠一咬牙:「衛隊長,這對我來說是個艱難的選擇,請您仔細聽我說,這種背叛組織的話,我真的不一定有勇氣說第二次。」

圖蘭眼睛一亮,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陸必行喘了口氣,讓湛盧自動執行,坐下來休息片刻。

「你覺得怎麼樣?」

林靜恆搖搖頭,目光沒有從個人終端螢幕上離開,那一邊,圖蘭正在對他彙報著什麼。

陸必行撥出口氣,打在面罩上,隔離服的面罩上有防水蒸氣附著功能,水汽很快就散了,不會覺得憋悶,如果於威廉的描述沒問題,通過接觸、空氣傳染的變種彩虹病毒潛伏期應該是一到兩天,此時剛過去一宿,他還沒有任何感覺,但病毒有可能已經充滿了血液。

陸必行從得知訊息開始之後,腦子就沒停過,分析林靜恆的指令如何執行,反覆回憶於威廉的話,恨不能把他的每個標點符號都拉出來排查個遍,繼而又眼花繚亂地和湛盧與眾人一起搜尋可能感染人群。

這會一閉眼,眼前都是繞來繞去的紅線,他放空了一會,感覺到被自己刻意遮蔽的思緒報復似的上湧,幾乎要把他溺斃在裡面。

一開始,他沒把彩虹病毒當回事,因為這是一位熟悉的老朋友,像古時候出過痘的人看待天花,知道嚴重,但並不覺得可怕。

可是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地不對了,先是變種,隨即是得知運送中的病毒實驗室被林靜恆意外擊落。

平心而論,在陸必行看來,此時並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但是一樁一件都隱隱露出了厄運的行跡,讓一個唯物主義的無神論者也不由得不安起來。

林靜恆切斷了和圖蘭的通話,正好抬頭,和他目光碰了一下。

陸必行呆呆地看了他一會,突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說:「將軍,如果能脫下隔離服,我能親你一下嗎?脫下隔離服只有兩種情況,要麼是我們都沒有被感染,死裡逃生,一點特別的慶祝不過火吧?要麼是我們都被感染了,死到臨頭,我就剩這一個願望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林靜恆站起來一伸手,「湛盧,我需要一架沒有人,消毒裝置完備的機甲。霍普方才交代,他奉命轉移實驗室的命令是反烏會核心組織下達的,他方才給出了反烏會老巢的座標和路徑。」

陸必行剛放任自己沉溺於情緒,就被林靜恆強行拽出來了,一愣之後,他問:「你相信他?你不怕這是個陷阱?」

「他主動接受了圖蘭的測謊,」林靜恆頓了頓,「第九衛隊作為白銀十衛先鋒,攜帶的測謊技術與裝置應該是聯盟頂尖的,但為防小機率事件再次發生,這次我會單獨過去……」

陸必行立刻要出聲反對,被林靜恆一抬手打斷:「調查和做賊不需要太多人,我帶一個湛盧夠了――你聽說過著名的萊昂要塞之戰嗎?」

萊昂要塞之戰――是陸信之前,聯盟派兵試探第八星系,突襲七八星系之交的萊昂要塞,在凱萊親王的腳趾上紮了一顆釘子,試圖以此為跳板,全面進攻第八星系,最後失敗了。

凱萊親王攻打萊昂要塞,用自動駕駛的機甲載著手無寸鐵的平民做先鋒,聯盟軍萬萬不敢對著哭泣的平民下導彈,只好掠奪對方機甲許可權,試著捕捉……結果捕到了一群攜帶各種致命病毒的「人體生化炸彈。

猝不及防的聯盟軍損失慘重,之後又遭隨後趕到的海盜武裝機甲隊打擊,被迫撤離萊昂要塞,在這場對峙中失敗,繼而也推動了「綜合抗體」的研製。

「我以其道還其身一次。」林靜恆說,「湛盧,處理器留下,搜尋繼續,我們走。」

陸必行一把拉住他:「搜尋可以自動執行,我要跟你去。」

林靜恆:「不……」

「如果是我一個人困在這,我可能要一邊寫遺書,一邊強顏歡笑;如果是你被困在這,我可能已經哭了。」陸必行說,「但我們一起,我覺得不管怎麼樣,都是可以面對的。就算生死有命,真的走投無路,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後一秒,大概也是最幸運的死法了……當然,我知道你肯定不這麼想。對不起,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說這種損人利己的自私話。」

林靜恆好像被他這近乎莽撞的坦率鎮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陸必行自嘲一笑:「愛情中,紊亂的荷爾蒙帶來歇斯底里的獨佔欲,嫉妒和貪得無厭的慾望,我還沒有體驗全套,已經變得有點面目可憎了,再次抱歉……如果你討厭我一點,會不會感覺壓力小了一點?」

林靜恆絕對是個死到臨頭面不改色的人,陸必行至今記得自己驚險地把他從爆炸的機甲裡撈出來時,這個人醒過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朝他發脾氣。

死亡,對他來說算什麼呢?

關係沒到那種地步,陸必行還沒來得及挖掘,只是浮光掠影地看個大概,已經覺得非常難以忍受。

可是以林靜恆的城府,竟能被自己觀察出他在慌亂,隨便排除一下也知道為了什麼。

隱秘的受寵若驚與明確的心如刀絞交織,簡直讓他呼吸不暢。

陸必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十五分鐘後,一艘偽裝成微型載客星艦的小機甲飛離了啟明星,這一趟航程將長達二十多個小時。

同時,一隻麻雀飛到了銀河城,落在一戶人家窗臺上,梳理著自己的羽毛。四十八小時前,它曾在一處舊工廠外撿食過垃圾。

窗戶開啟,一個營養不良的小女孩墊著腳,遞給鳥群們一把麵包屑。

鳥兒們嘰嘰喳喳地跳過來,其中一隻啄了女孩沒來得及縮回的手指。

作者「Priest」的其他小說

默讀》《六爻》《有匪4:挽山河》《九宗罪之心理實驗》《有匪2:離恨樓》《有匪1:少年遊》《》《有匪》《殺破狼》《無汙染、無公害》《有匪3:多情累》《天涯客》《脫軌》《大英雄時代》《最後的守衛》《大哥》《鎮魂》《資本劍客》《大戰拖延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