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上,我是端坐在那,神智卻好像已經頭重腳輕地從頭頂飛了出去,繞著整個機甲艙飛了一圈。餘韻始終在刺激我的內分泌系統,胸口不斷膨脹,好像吸多了‘笑氣’,連呼吸都想笑。」
「人和人之間的接觸都是這麼微妙、這麼耐人尋味嗎?可惜成年人的社交禮儀之一就是要把握好彼此的舒適距離,如非特殊關係,無緣無故地品味某個人的手聽起來像個變態,我找不到對照組。」
「愛情,到底還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然而他懸而未決的「愛情」脾氣不怎麼樣,第二天一醒過來,就熟練地搞起了冷戰。
林靜恆身體素質過硬,四十八小時後,無論是彩虹病毒還是肌肉溶解劑,都已經代謝乾淨了,而兩宿少見的安眠更是完美地消化了精神力過載的後遺症。他再去宰兩個源異人不在話下。
陸必行也不好再把他綁在醫療室裡,不過顯然,對付林靜恆,他還有別的辦法。
要知道機甲——特別是小機甲上,駕駛員的許可權高於一切。
林靜恆走出醫療室開始,周圍就開始繚繞起陸校長親自錄製的《星際旅行安全須知》。
他坐下,座椅靠背上自動升起小播放器,靠牆站起來,一個小播放器又從頭頂爬過來,乾脆在機艙內到處走,機甲裡的公放廣播放開喉嚨,複述起陸校長足以充當標準播音教材的聲音。
最後,林靜恆走投無路,拿起抗噪耳機,剛塞進耳朵裡,就崩潰地聽見某人在裡面愉快地和他打招呼:「早上好,林,抱歉接管了機甲上除湛盧以外的一切電子裝置,包括你的個人終端——為偉大的科學技術歡呼吧,現在,本人為你播放最新修訂版的《星際旅行安全須知》,第一章……」
林靜恆:「……」
他還賤出花樣來了!
陸必行怕捱打,躲在機甲二樓的餐廳裡,暗搓搓地透過精神網觀察林靜恆。
就在這時,航線圖顯示他們已經正式迴歸地下航道,進入了基地的內網範圍,陸必行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聯絡器就險些被海量的資訊阻塞——獨眼鷹一宿宿醉,早晨起來發現兒子竟然跑了,疑似私奔,頓時給氣成了河豚,累計發表了十幾萬字的怒罵。
陸必行手忙腳亂地關了聯絡器,再一抬頭,卻發現林靜恆不見了。
他連忙用精神網掃過機艙、醫療室、臥室……甚至齷齪地看了一眼衛生間,都沒找到人。他心裡一跳,差點以為林被他煩得開艙門跳出去了,趕緊從藏身之處跑出去找人。
不料剛一開門,陸必行的肩頭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他頭天揣測了半天的那隻手讓他親自體會了一下什麼叫「力度」,陸必行被他從後面一扣一擰,雙手背在身後,整個人拍在了門上。
陸必行立刻背叛了知識分子的氣節:「投降投降,有話好好說,人類文明進入新星曆紀元,輝煌如斯啊,不是讓你凡事訴諸暴力的……呃……」
林靜恆:「閉嘴。」
陸必行依言閉了嘴,卻依然艱難地貼著門扭過頭,給了他一個春光燦爛的笑容。
「再聽見你說一句話,」林靜恆狠狠地把他往門上一按,沉沉地在他耳邊說,「我就讓它變成遺言。」
「變成遺言我也要說,」陸必行斂去笑容,不躲不閃地看進他的眼睛,「林,我從接到凱萊親王轟炸白鷺星的訊息開始,就開始擔心你,以至於我沒法在基地裡等,高能粒子流一過,就一定要出來找你。在躍遷點殘骸附近,我看見了上百架機甲的殘骸……還有屍體,我讓機甲掃描北京的通訊端和殘骸,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
林靜恆一愣。
陸必行輕輕地吐出口氣:「我覺得我一輩子都沒做過這樣的噩夢。」
林靜恆不由自主地鬆了手。
「可能是因為連著精神網,我這兩天睡著以後總不安穩,總會被反覆驚醒。昨天夢見那時捕撈網斷了,我沒能拉住你,我知道湛盧的電量只剩幾秒,可是怎麼加速也追不上你。」陸必行轉過身,略微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衝他攤開手,這是一個坦蕩過分的手勢,彷彿把胸襟剖出來展示給人看。
林靜恆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陸必行罕見地沉默了幾秒,而後才續上自己的話:「說這些,不是為了指責你,只是想告訴你我的感受,我心裡很難過。」
林靜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很快回過神來,又迅速地掩蓋掉了,接著,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腳步越來越快,活像被一群生平未見的大敵追殺。
陸必行保持著捧心的姿勢,同樣錯愕地目送著林靜恆的背影,心想:「這就敗退了,我大招都還沒發呢。」
青年科學家陸先生很快攢齊了第二篇實驗報告:「我突然發現他是一個非常被動的人,從來不肯正視自己的感受,當然也更不會表達,但是比想象中的更好相處,只要你知道他的軟肋,能分辨出他哪句威脅是假的。」
青年科學家陸先生經過實驗與合理推測,發現自己就是林將軍那條軟肋,林將軍天大的脾氣都成了紙老虎,因此他有計劃、循序漸進地肆無忌憚了起來,連捱打都不怕了——事實證明,林靜恆也確實不敢動他一根手指,陸必行暗搓搓地統計了一下,最暴力的肢體接觸力度小於一百牛,對於成年男子來說,基本屬於不痛不癢的打鬧範疇。
到最後,林靜恆簡直怕了他。
湛盧那個廢物一直休眠,小小的機甲艙裡,陸必行無處不在,隨時隨地能冒出來,攆得他躲都沒地方躲,生不如死,頭一次盼著回到臭大姐那個破爛基地,聽說透過精神網已經能看見基地的時候,林靜恆甚至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快看!」陸必行猛地從後面撲過來,一把抱住林靜恆的肩膀,要推著他往瞭望窗外看。
林靜恆正在進行恢復性訓練——肌肉溶解劑代謝乾淨了,被溶解的核心肌群還得自己慢慢重塑——正一身黏糊糊的汗,越發討厭這種不見外的肢體接觸,嫌棄地往旁邊一躲。
陸必行卻不由分說地粘上來,一低頭在他頸間嗅了嗅:「還好啊,沒出多少汗,味道挺清爽的,你幹嘛又把訓練室的溫度調這麼低?」
林靜恆汗毛都炸起來了,一把甩開他:「你什麼毛病?」
陸必行無辜地回視著他,一臉友好的天真無邪:「對著涼風口劇烈運動本來就不好,唉,今天不跟你計較——快看外面。」
只見人肉眼可見處,一排小機甲正在基地外圍漫步,他們保持著佇列,來回變換速度,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方陣。
陸必行興致勃勃地連通了內網,週六的臉立刻出現在了通訊螢幕上。
「你回……」週六先是興奮,看見不遠處的林靜恆,又忍不住正色了有一些,大聲宣佈,「我們正在練兵,那天參加防護罩構建的所有駕駛員已經全部編入自衛隊正式成員,每天報名的人還很多,基地庫存機甲幾乎不夠用,我們正在排隊訓練!」
林靜恆輕輕地挑了一下眉。
週六:「我們能保衛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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