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促成這一切的陸必行的手卻在輕輕地發著抖。
他三次試圖定位機甲北京,全部顯示無效搜尋,忍無可忍地聯絡了林的個人終端——而內網方才告訴他,「查無此人。」
林靜恆在他臨時的客房裡閉目養神了片刻。
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意外,他本以為自己會在嚴刑逼供的時候遇到,不料這群星際海盜比他預計的還要瘋狂——他們居然拿彩虹病毒當喚醒針。
正常的彩虹病毒會先潛伏二十四小時,然後發作,但他事先注射過阻斷抗體,彩虹病毒會和阻斷抗體提前相遇,由於這種病毒的特殊性,最多三小時後,他就會開始高燒,直到病毒被抗體消滅乾淨。
容易穿幫不說,關鍵他們不嚴刑逼供,他怎麼才能合理洩露那編造的「地下航道」,把他們引走呢?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地敲了他的門。
林靜恆一睜眼,一個少年推門進來,少年長相秀氣,但不知為什麼,走路的姿勢有點奇怪,他抱了一床乾淨的被褥,之後又把一盒小藥瓶放在他面前,對他拘謹地一笑。
林靜恆餘光瞥見,那是一盒止疼藥。
少年可能是個啞巴,不說話,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止疼藥,比比劃劃地衝他艱難表達——精神力過載會引起頭疼,讓他先拿這東西湊合湊合。
林靜恆用一種符合自己現在身份的肢體語言朝他道了謝。
少年看了看他,東西送到了,卻沒有走,一雙杏核似的圓眼裡飽含憂懼,林靜恆只好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少年對他做了個口型:「快跑。」
林靜恆:「……」
那少年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藥瓶,轉身走了。
林靜恆拿著藥瓶在光下觀察片刻,擰開一看,在瓶底發現了一個微型螢幕,只有紐扣大,螢幕有兩面,一面錄影,輕輕反過來就可以看影片記錄。
林靜恆遲疑片刻,抽出了止疼片說明,藉著看說明書的掩蓋,他在小螢幕上撥動了一下。
畫面極小,小得像透過牆上的一個孔偷窺——只見影片裡先是一段又長又暗的走廊,隨即微光透進來,進入了一個地下室,裡面羅著數不清的營養艙,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美人蛇、美人魚,渾身披滿獸毛的女人,蜷縮在巨大的尾巴里睡覺的少年……
鏡頭一轉,落到一個無菌玻璃隔出來的手術檯上,源異人注視著手術檯,懷裡抱著個半個身體都是金屬假肢的小男孩,手術檯上的人大睜著雙眼,無神地望向鏡頭,像一頭任人宰割的畜類,潰爛的手腳已經被割裂下來,靜謐的醫療器械正往他斷臂的地方接獸爪。
林靜恆心裡十分鄙視地想:「這什麼審美?」
鄙視完,他還沒忘了「驚慌失措」地一哆嗦,把整瓶止疼片撒在地上——雖然不知道那男孩是自己犯傻,還是對方故意安排的,不過都無所謂,真是剛想睡覺就有人給送枕頭。
源異人透過精神網,把前因後果看了個一清二楚,他託著下巴思量片刻,招招手叫來了一個手下:「我養的那個小翠鳥又不聽話了,你去給他點教訓——修改原定軌道,我們來看看臭大姐這個狡猾又自不量力的東西到底藏在哪個陰溝裡……然後玩個遊戲。」
林靜恆——現在是重情重義、又有點小狡猾的混混海蛇,困獸似的在客房裡轉了十分鐘,遍尋四下找不到趁手的工具,於是他把床柱上的金屬裝飾薅了下來,仗著自己瘦,往衣服裡一塞,悄悄地溜了出去。
重甲太大了,裡面能容納成千上萬人,走一圈都要用很久,即便駕駛員的精神網能覆蓋到任何一個角落,但海蛇覺得對方不會在意自己這麼個小人物,他深吸一口氣,看見不遠處有個巡邏的海盜獨自一人往衛生間走去,於是悄悄尾隨上去,衛生間裡傳來一聲細微的悶響,片刻後,一個帽簷格外低、走路格外拘謹的巡邏員從裡面走了出來——沒辦法,他身上這身制服太不合身,兩條褲腿九分褲似的吊在他身上,空蕩蕩的,還露出一對時髦的腳踝。
海蛇憑直覺,認為這種走「嘻哈」風格的時髦海盜在這裡恐怕不大受歡迎,因此一路小心翼翼地避開其他人,突然,急促的腳步聲朝他衝過來,海蛇連忙剎住腳步,下一刻,他看見前面拐角處衝出來一個人——正是方才給他送藥的少年。
那少年眼圈通紅,滿臉恐懼,身後追著兩個海盜壯漢,眼看要抓住他,少年的雙腳卻突然離了地,他整個人輕得像一張紙,縱身一躍,從欄杆上翻了下去。
直到這時,海蛇才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之所以奇怪,是因為這少年的胸部形狀異常,有一個好像鳥類的凸起,雙臂伸展,手臂比普通人長了許多,襯衫袖子方才在拉扯中破開,露出扁平如翅膀的手臂,掛在手臂上的破衣服如羽毛,讓他詭異地在空中滑翔起來。
就在這時,一張大網鋪天蓋地地籠過來,兜頭把那鳥似的少年籠罩在其中,那網上竟然有電流,接觸少年的瞬間就爆出了火花,他痛苦地掙扎起來,張開嘴,卻只能發出鳥鳴似的尖叫。
林靜恆心說:「這苦肉計,跟真的似的。」
然而他腳步遲疑了一下——因為按理說,已經跟臭大姐翻臉、卻依然不肯洩露地下航道座標的海蛇,不大可能見死不救。
其中一個海盜把奄奄一息的鳥少年放了下來,粗魯地踢了他幾腳,抓起他的頭髮,將他整個人拖在地上拽走,帶電的網在另一個海盜手裡,他落後於同伴幾步,正打算把電網掛回原位。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突然從旁邊冒出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準備掛電網的海盜回頭一看,瞥見巡邏員的制服,嘀咕了一句:「知道了,馬上收拾。」
下一刻,他陡然意識到了什麼,還不等他扭過頭去看清楚,脖子突然被一根手臂勒住了,隨即一陣劇痛,當即沒了知覺。
林靜恆作為一個殺人放火的熟練工,悄無聲息地接住了倒地的海盜,接管了他手上的雷射槍和懸在天上的電網——幸虧核心肌群被破壞,他有點手腳無力,不然一不小心把這倒霉蛋的腦袋擰下來,恐怕是要穿幫。
海盜拖著鳥少年正往回走,突然,背後的汗毛和細碎的髮梢無端豎了起來,他剛一回頭,帶電的大網已經俯衝了下來,海盜一聲驚呼噎在了嗓子裡,被大網撲了個正著,當場給電成了一個踩不著鼓點的霹靂舞者。
林靜恆輕巧地從他身側滑過,同時,雷射槍裡噴出一道細細的雷射,精準地割了鳥少年被揪住的頭髮,一把抱起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那少年輕得不像人類,縱然林靜恆已經變成了一個臨時的麻桿,依然能不怎麼費力地一隻手拎起他,除了那顆人頭,他好像連骨頭都鳥類化了。
但……怎麼可能?
這種嫁接的怪物不都半步不能離開營養艙嗎?
林靜恆心裡一閃而過地想起了陸必行那詭異的骨齡和不匹配的基因,拎著鳥少年的手指陡然一緊。
整個重甲裡開始響起警報聲,林靜恆——海蛇用力晃了晃手裡的鳥少年:「這艘重甲上有沒有備用機甲?發射平臺在哪?」
重甲在戰隊裡有時也作為「母艦」,上面會有發射平臺,根據運力不同,攜帶一定數量的備用機甲。
鳥少年艱難地從他手裡掙脫出來,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抬手指了個方向。
源異人「哈」了一聲:「意外收穫,這吃裡扒外的小東西,知道的還不少——不要全力追捕,稍微放點水,讓他跑……唔,也別放太多,顯得太假就不好了,讓他們吃點苦頭,注意別打壞臉。」
兩大戲精,在雙方都沒有對過劇本的情況下,就這麼默契地表演了一齣逼真的生死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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