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外面人很多,連上精神網我看得見。」薄荷把長髮綁成了一個馬尾,把帽簷往下一壓,「放心吧陸總。」
「好,人總得學會自己走路,就位。」陸必行點點頭,衝他們一揮手,隨後舔了一下說話說得乾裂的嘴唇,目光掃過眼前一干老弱病殘,「既然剩下的各位不能在精神網上聽音訊,那我對你們的要求可能要高一些了,也給你們半小時,把操作流程背下來,然後排好隊,每個人到我面前背,背完合格的走。」
老弱病殘們面面相覷。
陸必行提起鍋鏟,回手往平底鍋上一敲。這「咣噹」一聲好像個另類的上課鈴,眾人各自抱起自己的那份操作流程,「嗡嗡」地背起書來。
黃靜姝臉上沒什麼表情,低頭踢了一下地面的小石子,在一片唸經似的背景音裡,她說:「陸總,你是想多拖一架無人機甲吧,讓我上去裝個樣子,省得以後在同學面前太沒面子。」
「我才不管你,八臺無人機甲夠我受的了,」陸必行說,「留下你是想跟你說幾句話,這一陣子我看了幾本聯盟關於‘空腦症’研究的學術報告,想和你交流一下。」
黃靜姝短促地笑了一下:「您這個當著和尚說禿驢是什麼毛病?」
陸必行沒理她:「空腦症的表現為人機接觸不良。關於它的成因、機理,現在不清楚,也有專家認為,空腦症其實並不是一種病,是人們把所有‘人機接觸不良’的症狀都混為一談了。」
黃靜姝興趣缺缺:「哦。」
陸必行:「如果按著這個廣義的標準來看,我也可以說是個空腦症。」
黃靜姝無言以對片刻:「……陸總,你為了灌雞湯也是拼了。」
「雞湯怎麼了?你等基地物資緊張吃不著肉的時候,到時候做夢都想喝雞湯,看誰給你熬。」陸必行說,「當然,我不算天生的,我小時候因為一些原因,生過一場大病,差點活不下來,我父親用了一些非常規的醫療手段,其中一項後遺症就是,我一度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你可以理解成是神經接觸不良,大腦的訊號無法有效地傳遞到相應器官。」
黃靜姝以其有限的常識,不大想象得出來,只好問:「類似癱瘓啊?」
「差不多吧,」陸必行語焉不詳地一點頭,「十多歲才好一點,所以你可以想象,自己身上的器官都接觸不良,別說人機接觸了。整個第八星系的機甲都從我家老頭手上過,平時這玩意都停在門口當門神,老陸那個老不正經的東西沒事出去吃喝嫖賭,懶得叫車,開個機甲就跑了,那時我覺得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不正常,只有我一個人被精神網排斥。」
黃靜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等在旁邊的八架無人機甲:「陸總,我看起來是不是很好騙?」
陸必行想了想:「第一次接觸機甲精神網,普通人的感覺是被海量資訊淹沒,然後是頭暈噁心,但接觸不良的人噁心症狀輕很多,他們更多的感受是耳鳴眼花,因為資訊接收有障礙,所以你只覺得是有什麼東西戳穿了你的耳膜,在你胸口捶了一下,但是看不清是什麼。」
黃靜姝猛地抬起頭。
陸必行衝她一攤手:「我當時就想,這太不公平了,我一定要改造出一輛我能駕馭的機甲來,所以我拆卸了我爸無數存貨,直接經濟損失大概夠建十個星海學院……當然,老師不鼓勵你也這麼做,因為老師現在窮得叮噹響,沒那麼多錢給你燒。」
黃靜姝:「你成功了嗎?你……你造出空腦症也能開的機甲了嗎?」
陸必行偏頭看了她一眼,少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當然沒有。」陸必行說,「真那麼容易,聯盟早就造出來了——他們連湛盧都造得出來,還等我嗎?聽講的時候動動腦子!」
黃靜姝:「……」
「不過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自以為自己找到了正確的方向,還創立了一套理論——當然,現在看來,基本也都是無稽之談,我把這套理論交給我爸,讓他去幫我實現,並且告訴他,做出了這樣的機甲,下一任第八星系的首富就是他。我爸看完以後沒說什麼,過了一段時間,果然拉來一臺機甲給我,告訴我成功了。我現在都記得當時興奮的感覺,就好像……」
陸必行停頓了一下,本想打個比方,心裡卻無端想起林靜恆,確認那個人對自己有意思的時候,還有機甲北京回覆給聯絡站的那個「收到」………
陸必行連忙乾咳一聲,把雜念清出了嗓子:「……反正就是特別興奮,我進去一看,精神網的噪音果然小了很多,我想這才是我的機甲,於是一點一點地接觸它、控制它,三天以後,成功地開著它到凱萊星的大氣層外飛了一圈。當時我就想,我自由了,我戰勝了人類生理缺陷,我以後會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機甲設計師……直到我帶著這種膨脹的熱情自修完了高階機甲設計理論。」
黃靜姝瞪大了眼睛。
「我發現我自以為原創的理論,早在兩百年前就被人證偽了,但那時我已經可以把機甲當代步工具了。我把那臺‘特製’機甲拆開,發現這玩意是老陸從他存貨裡隨便拿的,只是找人在精神網裡裝了個噪音過濾器。老陸後來承認當時他就是為了哄我玩,沒想到我居然信了,也沒想到我居然把它開出去了。」陸必行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晶片,塞給黃靜姝,「給,噪音過濾器,我這兩天做著玩的,裝在人機對接裝置裡,你現在應該會安吧?拿去試試。」
陸必行說完,看了一眼時間,拎起鍋鏟往平底鍋上一敲:「時間到!」
星海幼兒園「小升初」面試開始了。
所有人排成一排,揹著手在陸老師面前搖頭晃腦地背書,時而還有作弊的互相揭發,場面一度十分混亂,軌道上,懷特第一個把機甲加速了出去,銀色的小機甲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雪亮的白光,穩穩當當地朝既定座標飛了出去。
接著是薄荷、鬥雞……一個接一個的機甲險象環生地上了天,他們磕磕絆絆地展開防護罩,驚險地對接其他機甲,停在大氣層外,繼而成了這人工保護層的一部分,能源塔的光時而掃過,防護罩表面的能量被啟用,發出熒白的可見光,銀色綢緞似的包裹著小小的基地。
黃靜姝登上機甲,深吸一口氣,安上了噪音過濾器,即使干擾聲小了很多,精神網依舊對她十分排斥,不知是客觀事實,還是有心理因素。女孩閉上眼睛,所有那些起早貪黑,哭著嚥下去的機械學、機甲操作理論都從她大腦裡蜂擁而過。
「它只是個工具,」她想,「我能控制,我在湛盧上,還成功入侵過其他人的精神網。」
機甲站裡,陸必行衝最後一位「背書駕駛員」點了頭,示意他可以上機甲了,口乾舌燥地去討水喝。
背書駕駛員一邊走上機甲,一邊仍在唸念有詞地揹著目標座標,機甲門自動關閉,精神網藤蔓似的纏上了他的意識,這駕駛員其實是個自衛隊的正式隊員,會開機甲,但是因為被林靜恆在太空扯開了精神網連結,之後落下了濃重的心理陰影,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克服了恐懼,不料重新碰到精神網的瞬間,痛苦的記憶就擊潰了他。
那機甲突然發出一聲轟鳴,在軌道上就失了控,尚未和軌道對接好,已經「嗚」一聲飛了出去,眼看要從軌道上甩出去,直衝著散熱塔的熱電站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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