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林靜恆半躺在機甲裡的軟沙發座位上,良久沒有言語,如果不是睜著眼睛,湛盧幾乎要以為他睡著了。漫長的太空軍旅生涯少見光照,即使已經離開白銀要塞數年,他的臉依然帶著那種太空軍人特有的蒼白,據說這種暗無天日的生活環境會引發人類的不良情緒,伊甸園每週都會檢測並調節太空軍的激素與情緒水平,只有他堅持遮蔽伊甸園,像個固執得不肯融入人類社會的孤狼。

「我小的時候,一直想成為一個像陸信一樣的人。」林靜恆說,他重新開啟基地的監控螢幕,翻找著其他鏡頭的影片記錄。可惜基地的監控攝像頭太少,翻了半天,他只看到了各個角度的狂歡,卻沒能找到淹沒在燈火中的那個人,這幾乎讓他有點失落起來。

湛盧說:「就我看來,您的才華並不亞於陸將軍。」

「才華又不值錢。」林靜恆說,他孤獨地徘徊在隱形的躍遷點之間,在先人遺蹟前,看著監控記錄里望著懸浮熱電站微笑的老人,「陸信是聯盟自由宣言的忠實信徒,他的信仰曾經堅固得像石頭一樣,他熱愛聯盟,熱愛新星曆文明,永遠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站出來,什麼時候該捨生忘死。」

湛盧抬起眼看著他,碧綠的眼睛顯出了些許懵懂的天真意味,讓林靜恆幾乎想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

他想:可我並不愛聯盟。

他對聯盟中的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人都毫無眷戀,他對自由宣言嗤之以鼻,把白銀要塞和七大星系當成一個巨大的博弈場。

多年來,他一方面代表聯盟中央,對要求軍事自治權的各大星系施以高壓,一方面又暗地縱容、加劇雙方矛盾——

沒有軍事自治權的各星系,在突發緊急情況時,只能求助於駐紮在本星系的中央軍,然而中央軍等不到白銀要塞的命令,就算是星盜殺到眼前也不能輕舉妄動——因為中央軍的監察會掌管所有機甲,沒有監察會的秘鑰,一架機甲也飛不出大氣層,而這些監察會員的家人們,都在沃託過著人上人的生活。

林靜恆在白銀要塞時,一二星系之間貨幣的匯率高達1:52,而商船如果跨星系交易,需要經過至少十幾層關卡,每一道關卡的駐軍都要盤剝一遍,無形的「關稅」進一步抬高價差。下游星系的居民如果想去上游星系一次,如非公費旅行,光是往返的路費要花掉半輩子的積蓄。

兩百多年來,巨大的剝削和不平一直被壓抑在「美好的」伊甸園下,聯盟中央心知肚明,一旦軍事自治權下放,八大星系必定分崩離析。

林靜恆在的時候,非但八大星系忍氣吞聲,連星際海盜們也風平浪靜,聯盟上下是一派叫人麻痺的和平景象。因此他趁機把陸信的舊部們一一安排了出去,除了葉裡夫精神情況不太穩定,被他留在眼皮底下以外,剩下的,全部「流放」到雞肋一樣的各星系中央軍,像一群上了頸圈的猛獸。

剛布完局,還不等他動手,愚蠢的管委會就不知聽了誰的挑唆,準備卸磨殺驢,林靜恆正好順水推舟——因為他一旦離開,星盜必然會猖獗反彈,沒有軍事自治權的各大星系首當其衝,中央與七星系間的平衡立刻就會崩潰。

一旦七大星系看透聯盟中央死不放權的嘴臉,他們會轉而與同樣仇恨聯盟、且被壓迫的中央軍將軍們結盟。

他們會解開這些猛獸脖子上的頸圈和鐐銬。

最多五年,聯盟中央就必須在「徹底被架空」和「遭遇政變」中選一條路。

到時白銀十衛迴歸,聯盟中央的下場是退位的末代皇帝,還是斷頭臺上的路易十六,全看心情。

可沒想到,人在算,天在看。五年過去,這場大戲沒來得及開局,域外的不速之客就闖進來掀翻了棋盤。

而聯盟全無還手之力,與他多年的放任不無關係。

陸信臨走時,把自己最得意的學生留給了拋棄他的信仰,他大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給聯盟留下的不是保命符,是一瓶慢性毒藥。

如果陸信泉下有知,又會怎麼說?

定格的監控螢幕上,陸必行嬉皮笑臉地朝他認錯,笑得人心都軟了。

林靜恆看著那年輕人的臉,出神地想:「我不想讓他知道所有的事,真的只是怕他難以揹負仇恨和責任嗎?」

林靜恆這個冷血的變態,不是向來主張把孩子扔進狼群才能讓他們成長嗎?

何況陸必行並不是個「孩子」,他知道自己想幹什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也知道怎麼承擔後果。

沒心沒肝的林上將什麼時候這麼溫柔體貼了?

他想:「我只是在逃避而已。」

不想讓陸信唯一的骨血知道這一切,不想讓他失望地發現,自己的父親寄予過厚望的人,其實只是個乏味空洞的陰謀家……這個陰謀家運氣還不太好,所做的一切都像一場功敗垂成的笑話。

有那麼片刻光景,他看著蓬勃而生的熒光草,對「林靜恆」這個男人生出了說不出的厭棄。

湛盧說:「先生,躍遷點‘驚喜’的座標已經錄入系統,下一步呢?」

「繼續深入死亡沙漠。」林靜恆飛快地收回散亂的思緒,「一條地下航道不夠保險,我需要備用航道,既然陸信當年能橫穿沙漠,那我們也可以參考這個思路。」

「先生,我反對這個方案,」湛盧冷靜地說,「行星帶裡的環境非常複雜,就算曾經有過安全航線,現在也早已經不再安全,而陸信將軍當年有一支精銳的先遣探測部隊,還有第八星系的資深嚮導引路。您不該獨自……好的,明白,保持繼續深入。」

人工智慧第一守則,可以提出建議,但必須無條件服從命令。

特別在碰到一個剛愎自用的主人時。

「但我保留提出建議的權利。」湛盧頓了頓,說著,他從海量的資料庫裡組織出了一篇論點論據齊全的長篇大論,開啟了一邊服從命令,一邊喋喋不休模式,打算跟他的混賬主人戰鬥到底。

林靜恆離開基地第二十天,基地的能源系統成型,面貌煥然一新。

接近半數的自衛隊員加入了工程隊,開始在資深軍火專家獨眼鷹的攙和下,重新整修基地的防禦系統。

罷工多日的日常太空巡邏也恢復了——自衛隊員們一想到機甲起落時的熱能是多媒體的能量來源,連上天都積極了起來。

陸必行常住在機甲站工作間,每天到停靠站轉一圈,然而總也等不到機甲北京的對接訊號。連基地的攝像頭也不再跟著他轉。

林到底去哪了?

他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午後趴在辦公桌上打盹的時候,可能是有點窩著胸口,陸必行突然做起噩夢來。

他夢見林在自己眼前不遠的地方,背對著他不停地往前走,陸必行叫他的名字,奮力地追,可是雙腿好像被吸在了原地似的,怎麼也跑不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離他越來越遠,最後頭也不回地一頭扎進不祥的白光裡,白光穿透林的身體,彷彿萬箭穿心而過,然後在他面前消失了。

陸必行倒抽了一口涼氣,激靈一下清醒過來,心臟難受得要爆開。看見週六那小子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來,正要拿電影老太朗誦詩歌的大喇叭敲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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