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陸必行感覺自己好像聽見了一個非常復古的詞:「不好意思,挨個什麼?」

「決鬥,胖姐和放假他們都是見證人,」週六說,「誰輸了就要聽對方的,認對方當老大。」

陸必行點點頭,數了數麻繩上拴著的人頭,有點感佩地說:「這麼說你一上午打了十八場架,沒有敗績,真是英雄。」

週六傲然一笑,剛想擺手說「不值一提」,不等他把造型擺好,洶湧的鼻血就再次飛流直下,週六連忙立正仰頭,雙手捧起了自己決堤的鼻子。

陸必行目光掃過那一串麻繩綁來的「壯丁」,心想:「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所以我為什麼不趁著昨天的無敵狀態把他們挨個揍一頓?那麼文明幹什麼?」

這時,旁邊的放假直眉楞眼地替週六開了口,他說:「我們是來找你的。」

陸必行一愣。

「你昨天說,誰不想就這麼死的,今天到機甲站臺來找你。」放假說,「我們來了,自衛隊服明天再開始穿行嗎?」

電影老太說嘀嘀咕咕地說:「我這麼大年紀,可不管幹活,我就是來看看。」

胖姐說:「我還要做生意,只能中午以前,午飯以後來一會。」

豁牙老頭猥瑣地笑起來:「咱們先修音響不行嗎?」

黑暗中碰撞過無數次的燧石終於迸出了微小的火星,這是基地第一批站出來的,一共三十四個人,儘管小一半是中老年人,而青年們則基本都是迫於週六的武力脅迫,一個個好像為了詮釋「歪瓜裂棗」而生。

但他們仍然是這漫無邊際的荒原之上,一點星星之火。

基地的居民好像住在沙丁魚罐頭裡,空無一人的機甲站卻佔據了一半面積,對於三十多個人來說,顯得相當空曠了,互相聯絡都要靠內網。白天跟著機器人幹活,機器人們效率超高,鐵面無私,遛狗似的把一群手殘廢物遛得團團轉,時不時聽見四個學生中的某一個狂奔而過,追著陸必行喊:「老師,這一步是不是這麼算……」

傍晚,能源塔開始墜落,天空顏色漸深,學生們總算完成了自己第一次作業,橫七豎八地躺在機甲站臺上的空地裡,突然,旁邊的應急燈開啟了,陸必行像查房的教導主任一樣無情地走過來,在兩個男孩的小腿上各踹了一腳:「起來,今天的課還沒有上。」

懷特四肢著地,死狗似的看著他:「那我們今天一天是在幹什麼?」

陸必行理所當然地回答:「補作業啊。交作業遲到耽誤課,當然要在放學後補回來,你們以前的學校不是這樣的嗎?」

他們以前的學校要是敢這樣,老師早就被人套麻袋暴揍了。四個學生各自攤開一張如喪考妣似的臉,沉痛地跟著他往機甲站臺上走。

第一天來了三十四個人,人人掛了一身黑眼圈,第二天直接累跑了倆,還剩三十二個。

辛勤的機器人們徹夜工作,把每個機甲上的備用輻射收集器都拆了下來,按著設計圖「嗡嗡」拆分焊接了半宿。清早,四個被機甲折磨了半宿的學生,還有周六和被他打服的小青年們,紛紛用人力扛起輻射收集板,兩人一組,一個機器人引路,鬼哭狼嚎地開始按著設計圖拼接。

電影老太作為一個文藝老年人,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個能進博物館的大喇叭,操著不知道哪的口音,在他們腳底下陰風陣陣地朗誦著古典文學:「在魑魅魍魎面前,他們也無所畏懼,而是尋找他們,向他們進攻,戰勝他們!(注)」

第三天,穹廬似的巨大輻射收集板已經有了雛形,與空中漂泊靜默數百年的能源塔遙遙相對,三十二顆火種還剩下二十八個,電影老太話說得太多,失聲了,只好佝僂著後背,嚴肅地坐在旁邊摳腳。

然而靜默的機甲站外圍卻開始有人探頭圍觀。

第七天,週六、放假,還有幾個自衛隊的年輕人,意意思思地跟在了學生們身後,聽這個可能是第八星系最會做手工的機甲設計師講機甲操作和內部構件。

第九天,輻射收集板安裝完畢,接入了基地能源系統,整個機甲站發出一波一波、潮水似的「嗡嗡聲」,餘音逡巡不去,陸必行暫停了學生們當天的課,拿出要接入機甲散熱器的熱電系統設計圖,重新設定機器人們的施工程式。

幾個學生紛紛舉著手腕,用個人終端記錄整個過程,跟著他跑來跑去。工作間外的矮牆上,一排腦袋狐獴似的探出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第十天清早,之前跑了的幾個人又回來了,個個厚著臉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自己只是出門上了個廁所,幹完活的中場休息時間,週六和放假帶著一幫小弟,把「叛逃」過的幾個人圍起來打了一頓,打得鬼哭狼嚎,電影老太全程錄影存檔。

下午,挨完打的幾個小賤人賴唧唧的不走,依然是死皮賴臉地當機器人跟屁蟲,而機甲站外又來了幾十個人,默不作聲地加入了幹活的行列。人力突然倍增,塵封在機甲站下面的吊車、機械手等等不那麼智慧的工具都被搬出來修整上油,熱電系統的建設速度陡然加倍。

第十二天凌晨,基地的天還沒亮,所有人都在半睡半醒間聽見了一聲悠長的轟鳴,像天外傳來的風笛,無聲的氣流以機甲站外圍的散熱塔為核心,潮水似的向四周散開,擠過雞籠似的陽臺和住家,每一扇破舊的門窗都瑟瑟著應聲而鳴。

獨眼鷹叼著煙走到客房陽臺,眯起眼望向機甲站的方向,看見一個龐然大物被磁力緩緩託上半空,內裡流光溢彩,像一顆人造的星星。轟鳴聲陡然加劇,無數窗戶推開,無數視線投向這邊,隨後,每天只能滿足民用供電六個小時的基地突然一片燈火通明,不知多久沒有開過的路燈一個接一個地閃爍起來,高度密集的住宅區幾乎熱鬧出了繁華的假象,立體螢幕展開,蓮花的待機畫面飄渺地在夜風中輕輕晃盪。

夜色嘈雜起來,獨眼鷹緩緩地噴出一口菸圈,喃喃地說:「他媽的。」

陸必行喝完了一壺咖啡,還是困,強打精神地繼續測試剛剛落成的能源系統,趁沒人看他,他躲進牆角伸了個大尺度的懶腰,還不等他張大嘴打哈欠,陸必行餘光就瞥見不遠處的一個監控攝像頭轉了個圈。

他激靈一下,想起湛盧說要「監控自己」的事,強行把哈欠憋了回去,放下胳膊的時候順手抓了一把頭髮,以最快的速度找好了角度,衝著監控鏡頭露齒一笑,揮了揮手。

影像很快穿透了大氣層,飛往太空,降落在林靜恆面前的螢幕上。

還不等林將軍對這粉絲見面會似的揮手做出感想,陸必行就走了幾步,把監控鏡頭帶到了另一個方向,正好能拍到他背後那萬家燈火的基地。

陸必行十指一搭,比了個桃心,儼然是把監控螢幕當成了自拍器,衝著他說了句什麼。

螢幕一角很快智慧地辨析了唇語,自動打出字幕。

陸必行說:「我錯了,我檢討,不生氣了,好不好?」

林靜恆繃緊的嘴角尚未完全放鬆下來,陸科學家對著牆角擺造型的事情就被基地的人發現了,不知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多燈光的自衛隊員們興奮過頭,紛紛狂奔過來,一個個好像打了興奮劑的猩猩,不分青紅皂白地把監控鏡頭圍在中間,呲牙咧嘴地做出各種怪樣。

年久失修的監控鏡頭當場被這群魔亂舞嚇憋了,林靜恆眼前的螢幕一片漆黑。

林靜恆:「……」

作者有話要說:注:電影老太太朗誦的句子來自堂吉……訶德

2333我說怎麼輸入法裡找不到這個字,原來唸錯惹

作者「Priest」的其他小說

默讀》《六爻》《有匪4:挽山河》《九宗罪之心理實驗》《有匪2:離恨樓》《有匪1:少年遊》《》《有匪》《殺破狼》《無汙染、無公害》《有匪3:多情累》《天涯客》《脫軌》《大英雄時代》《最後的守衛》《大哥》《鎮魂》《資本劍客》《大戰拖延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