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必行好脾氣地容忍了更年期老男人的暴躁,扭頭衝他幾個學生吹了聲長長的口哨:「英雄們,戰役結束了嗎?結束了跟我走!」
獨眼鷹看著他,心裡突然升起了一點疑慮——陸必行雖然從小就痴迷於各種奇怪的技術,但表面上看不出是個怪胎,頗會打扮,也頗會討人喜歡,少年時在凱萊星上,也吸引過不少顏性戀的小丫頭,都被他和風細雨地打發了,獨眼鷹一直以為他看著活潑,其實骨子裡是個死宅,將來打算跟機甲結婚。
現在看來,這小子那麼清心寡慾,也有可能是他並不喜歡小丫頭們,而當時身邊恰好沒有什麼齊整的男人!
獨眼鷹後背的毛都炸起來了:「慢著,陸必行,你給我滾回來,我有話問你!」
陸必行趕時間,已經走遠了。
林靜恆看見獨眼鷹把陸必行從人群裡扒拉出來的時候,就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預感陸必行很快會來找他,於是泡了一大壺茶,一邊翻看臭大姐那雜亂無章的個人終端,一邊等著。
可是及至他把自己灌得泡了三趟廁所,陸必行也沒來。
能量塔已經轉到了空間站背面,基地裡夜幕落下,林靜恆瞥了一眼時間,描著臭大姐個人終端上的地下航道,假裝仔細推演座標,若無其事似的問湛盧:「陸必行帶著他那幾個學生參觀什麼呢?」
湛盧——充了一天一宿的電,已經能支撐人形狀態的機甲核聽問,走到一邊,通過基地內網,很快入侵了各處能用的監控裝置:「陸校長和學生在一個自衛隊員帶領下,把整個基地跑了一圈,正在回來的路上。」
林靜恆筆尖一頓,抬眼問:「跑了一圈,幹什麼?」
「測繪,實驗,摸底……順便在實踐中給學生講課。」湛盧說,「學生們現在都在車上,已經東倒西歪地睡著了。」
陸老師把精神充沛的青少年們都講成了活殭屍,一個個腳下發飄地回到自己屋裡,倒頭就睡,他自己反倒越來越精神,可能是個超長待機的品種。
回屋以後,他用個人終端把一天收集到的所有資訊集中處理,高效快捷地梳理出了眉目,這才在天亮之後整理好個人形象,去敲林上將的門。
林靜恒大概是剛洗完臉,還在往下滴水,開完門,他懶得去衛生間,直接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甩了甩水珠,就算是擦過了:「坐。」
陸必行環顧四周——林將軍自己很不講究,房間卻非常整齊,被褥平整得好像沒睡過,一絲褶皺也沒有,東西也不知道用沒用過,反正茶杯茶壺、桌椅板凳……還全都保持著客房的統一佈置——他一時有些拘謹,都有點不好意思坐了。
「我知道你打算跟我說什麼,」林靜恆不廢話,頭也不抬地泡了杯咖啡,推到他面前,「但是沒有對外通訊訊號,我就沒法聯絡白銀九。星際海盜有哪些聯盟沒有的科技和武器,我不知道,而他們在域外,百年來彼此之間爭端不斷、你死我活,連重機甲都直接報廢的激烈戰鬥不知打了多少次,這些人的戰鬥水平很可能遠高於養尊處優的聯盟軍,我必須召集白銀十衛。」
陸必行聞到他身上有股薄荷味,忍不住蹭了蹭鼻子,本能嘴甜:「我看聯盟軍方公開出版的資料,你和星盜交戰沒有敗績,自己能掀翻整個自衛隊的人也會這麼謹慎嗎?」
林靜恆很想追問一句「你還關注過我的戰績」,但覺得有顯擺之嫌,用盡了矜持才沒脫口而出,很持重地回答:「自衛隊不用掀,自己都能翻。我能隨便吹滅幾根蠟燭,不代表也能一口氣吐出個龍捲風,太高看自己的人一般活不長。」
「對外通訊需要用到基地的硬體裝置。另外兩個補給站因為不常住人,所以缺乏相應的硬體設施,對吧?」陸必行說著,開啟了個人終端,面對面地把一張相當複雜的圖紙投影到了小桌上,「這個問題我可以解決。」
林靜恆往後一仰,眼都快讓那亂七八糟的設計圖閃瞎了:「這是什麼?」
「我連夜做的,在地下航道外圍構造一個空間場,借用等離子能量塔的能量,相當於做一個大反光鏡,對方如果試圖追蹤訊號,定位基地,就會被這個隨機轉向的反光鏡誤導到別的地方,」陸必行說,「我給你講講這個反追蹤原理……」
林靜恆並不想聽,頭都大了兩圈,以前都是他有需要,吩咐技術人員去實現,還從來沒有技術員敢到他面沒完沒了的這麼嘚啵,林靜恆兩次舉起手來想打斷他,抬頭一看陸必行發光的眼睛,又沒忍心,舉起的手指只好轉向自己,生生把太陽穴按出了一道紅印。
陸必行說到一半,話音一頓,端詳著他的臉色問:「昨天沒休息好嗎?」
林靜恆:「……挺好的。」
正在幫忙驗算陸必行設計圖紙的湛盧抬起頭,掃描了林靜恆的表情,他記錄了無數廢品的資料庫裡浮起兩個詞,一個是「強顏歡笑」,一個是「忍辱負重」,好奇的人工智慧感覺自己發現了新鮮事,高高興興地錄入並儲存了這一資料。
陸必行:「你覺得這個安排可以嗎?」
林靜恆斟詞酌句片刻,耐著性子說:「很多星際海盜都有先遣隊制度,這個先遣隊叫做‘犧牲’,用人命換情報。在摸不準他們敵人虛實的時候,會派這麼一隊‘犧牲’試探對方的火力強弱和軍備配置,有的時候,先遣隊甚至不止一撥人,我懷疑之前幾十年裡,他們那些大大小小的襲擊都是這個性質。他們非常謹慎,一個虛假的星際座標騙不了他們。」
但是幾百年經營,上千萬人口的空間站是個足夠有分量的誘餌。
特別這個空間站在地下航道上——當年陸信短短幾個月收復第八星系,就是因為這裡的黑幫、地下邊緣人們集體反水,用地下航道開了後門,放進了聯盟軍,這是凱萊親王的切膚之痛,阿瑞斯馮得到訊息會不顧一切。
「用自衛隊當誘餌怎麼樣?」陸必行飛快地說,「不,也不能說是誘餌,我查了,斯潘塞的機甲和軍備足以武裝一支中等規模的戰隊,自衛隊可以利用錯綜複雜的地下航道和映象打游擊,我們有優勢,因為基地很小,隱藏好座標,相當於是隱形的,不像凱萊星那樣目標明確地讓他們炸。自衛隊只需要一點訓練——林,到時候你和白銀九可以充當黃雀在後的秘密武器。」
對於陸必行這番樂觀的妄想,林靜恆差點脫口來一句「扯犢子」,咬破了舌尖才咽回去,因為一時想不出委婉一點的同義詞,他無言以對,只好微笑。
陸必行看慣了他冷笑、皮笑肉不笑,甚至親身上陣模擬過林上將的傻笑,還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有點無奈和頭疼的微笑——嘴角是舒展的,眉頭卻沒來得及開啟,眼睫輕輕地垂下去,親切得有點不像他,近乎有縱容和寵愛的意思。
「他對我確實不一樣,挺明顯的,」陸必行心想,有些口乾,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再一再二不再三,這是第幾次了……所以他是不是對我有那個意思?」
「那個意思」四個字一冒出來,陸必行心裡就跟中了電腦病毒似的,這四個字無限次反覆迴圈,沒完沒了,撐爆了他的記憶體,將這位科學工作者化成了一個腦殘,感覺連空氣都尷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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