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甲裡的晝夜模式可以以假亂真,平穩執行時,只要不扒開艙門往外看,叫人有種還在地面的錯覺。
一過了清晨五點多,仿造的日光開始漸強,溫和地驅散著乘客的睡意。
青少年們大多是起床困難戶,在北京β星上時,校長信箱裡收到的最多的一條建議,就是希望學校第一堂課的時間能往後拖兩個小時。
不過麼,人一生中,總有那麼一段日子,是每天盼望天亮的。
人的潛力大概是無窮的,一宿過去,倖存的少年們已經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忽略傷心,各自拿出一張精力充沛的臉,在餐桌上圍坐一圈,黃靜姝帶頭翻開自己個人終端裡的教材,其他幾位自發模仿,不管內容看不看得進去,好歹都擺出了學霸的造型。
早自習和早餐結束,學生們開始趁消化時間上理論課,理論課的內容是辨認機甲裡的各種裝置……以及參觀活的聯盟上將。
鬥雞小聲說:「所以說,四哥以前真的是個將軍——上將到底是什麼官?第八星系沒有這個官吧,是不是比星系行政長官還大?」
懷特十分嚴謹地說:「這恐怕得看是哪個星系的行政長官,我們八星系就算了,我們的行政長官還沒有黑洞的四哥說話管用呢。」
黃靜姝很有大姐風度地鄙視道:「哪跟哪,壓根不是一回事。」
薄荷是個脫俗的小姑娘,並不關心虛名,只是一臉難以接受地感慨:「這都不重要,當上將一年得開多少錢?說不幹就不幹了。」
那幾個熊孩子不敢到林靜恆面前搭話,隔著五米遠,嘰嘰喳喳議論個沒完,還以為他聽不見。
林靜恆懷疑是自己沒事就裝聾作啞遭了報應,只好低頭翻著陸必行偷出來的地下航道線路圖,繼續裝聽不見。
薄荷煞有介事地說:「工資一般是按級別計的吧,肯定很高了,我覺得他們應該還有灰色收入。」
林靜恆:「……」
這孩子彷彿是在暗示他涉嫌貪腐。
「對啊,」懷特說,「軍隊平時要買武器裝備,還要買機甲,都可以抽回扣當灰色收入吧?陸總賣了一架機甲就建了個學校,哪怕每次抽1%,也很多了!」
林靜恆一頓,感覺有點道理,按照這個說法,他好像錯過了好幾百個億。
陸必行正好回來,不幸聽了一耳朵,發現自己去調個機甲內部結構圖的功夫,幾個熊孩子已經把他的臉丟盡了,連忙上前驅趕:「走走走,別在這圍著搗亂。」
他一抬頭,正好對上林靜恆的目光,連忙假借低頭跟學生說話,挪開視線,不敢再往這邊看。
陸必行昨天一時恍惚,忘了機甲上不同於地面,上面有個無處不在的精神網,雖然林最後沒表現出什麼異樣,但他自己已經疑神疑鬼一早晨了,總覺得自己那隻圖謀不軌的爪子被人家看見了……那可太說不清了。
他不自在地活動了一下自己那隻很欠的手,心想:「留你何用?就會闖禍。」
林靜恆嘴角輕輕動了一下,露出一點不明顯的笑意,他其實什麼都沒看見,因為沒有抗生素,只能靠免疫系統硬扛,直到現在體溫還沒完全降下去,頭天晚上幾乎是半昏迷狀態,哪怕在太空中時刻繃著一根弦,注意力也只夠放在機甲外隨時準備應付突發情況。
他看著陸必行那緊繃的背影,意外地發現,這貨也有臉上掛不住的時候。
是因為被人看見自己哭了吧?
有點可愛,也有點可憐。
這時,林靜恆聞到了一股煙味,他頭也不回地冷下臉:「機甲上禁菸禁火禁噴霧是常識,想抽滾出去抽。」
獨眼鷹看出他剛縫完傷口,行動不便,於是有恃無恐地衝著他噴出一口菸圈:「一夜不見啊林上將,看見您還健在,鄙人甚感欣慰。」
林靜恆一言不發地往前走了幾步,獨眼鷹還以為他主動退避了,十分得意,叼著煙狠狠地嘬了一口,不料煙還沒進肺,他就突然感覺不對,軍火販子憑藉多年打架鬥毆的直覺,猛地往後錯了半步,正好躲過了飲水機裡噴出來的一股涼水,菸頭已經被澆滅了。
有的人一天不打就忘了誰是老大。
獨眼鷹:「狗孃養的!」
林靜恆:「彼此彼此。」
他和獨眼鷹對罵完,沒事人似的展開了地下航線圖,衝老波斯貓招招手:「補給站裡記載的地下航線從七八星系交界的地方開始,一共有三條,沿著三個方向分別延伸往域外,裡面有個一千多個非法躍遷點——你們第八星系的走私生態真是成熟,簡直是支柱產業——離我們最近的三個躍遷落點我都圈出來了,你過來看一下,可不可靠。」
星際躍遷當然不能隨便瞎跳,否則一腳跳進黑洞就不是很好玩了,在人類活動的區域裡,有一張巨大的躍遷網,每一個網點都會對應一個星際座標,一般來說,「躍遷」就是根據自己的能源儲備和機甲效能,在這些網點上跳,偶爾會因為干擾、駕駛員狀態等等有一些偏差,偏差範圍在千分之一個au範圍內都可以接受。【注】
每一臺機甲,不管是否合法,都會裝有「宇宙航海地圖」,上面會清晰地標識出躍遷網。
而「非法躍遷點」,就是在這張眾所周知的地圖之外,沒有經過驗證的座標,像私下接出來的秘密暗道。
獨眼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伸出手腕,用個人終端接收了地圖,片刻後,他一點頭:「三個座標都像真的,不過方向不一樣,一個往凱萊星去的,肯定是算了,一個往七八星系交界的三不管地帶,還有一個是奔著域外的。林上將,我聽說聯盟統帥是個老不死,早就名存實亡,你才是實權將軍——我請教一下,現在戰局是個什麼情況,我們應該往哪走?」
「星系間通訊全斷,而伊甸園一定程度上依賴於通訊網的硬體,也不一定能保全,現在八大星系整體淪陷,聯盟沒有還手之力。」林靜恆聲音還有些沙啞,略微清了一下,他接著說,「這些年,聯盟為了中央政權控制力,不肯下放軍事自治權,星盜們如果能策反某個聯盟高層,通過捷徑拿下白銀要塞,軍部整個系統會在短時間內癱瘓,顯而易見。」
獨眼鷹目瞪口呆:「顯而易見你們還不整改,什麼毛病?」
「利益爭鬥。」林靜恆遠遠地放出目光,看見陸必行正對著湛盧,給學生們介紹高階機甲,隨口說,「因為這麼多年,海盜一直只是小股勢力的游擊戰,聯盟內部對安全域性勢一直很樂觀,覺得星際海盜在環境惡劣的域外,根本不可能有多少人口,就算他們能製造一時混亂,只要聯盟回過神來,很快能以數十倍的兵力剿滅,星際海盜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沒想到這些海盜們露出來的實力只是冰山一角,他們居然能蟄伏兩百多年。」
獨眼鷹壓低聲音:「你的意思是,這麼多年,一直有人在域外豢養星盜。」
「你應該記得吧,當年凱萊親王衛隊被打出第八星系時有多狼狽,那個阿瑞斯馮幾乎是赤身裸體爬出去的,但現在看來,他手裡至少有一支超時空中重機甲組成的機械戰隊。」林靜恆收回視線,把聲音壓得更低,遠近無人,他倆交流的聲音又急又輕,活像黑幫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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