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地一聲輕響,掩蓋了口袋裡手機同時響起的震動聲。
顧沉舟不急著看手機的簡訊,將杯子舉到唇邊抿了一口,又等了等,等到侍者端著餐盤走過來的時候,才停下和江雅的交談,拿出手機,開啟簡訊看了一眼。
照舊是賀海樓發來的,內容也不稀奇,只是一句「美人美酒哪個更美?」
顧沉舟唇角微微一扯,乾脆地關了賀海樓的簡訊,卻將另一條早就編輯好的資訊發給了手機中的一個號碼。
資訊上寫著:「人動了,開始調查賀海樓的位置。」
幾秒鐘後,對方號碼發來簡訊:「已開始。」
一次交流,半分鐘的時間。侍者還沒有將餐具完全擺好,顧沉舟已經抬起頭注視坐在對面的女伴,繼續之前的話題。
賀海樓將一切看得極為分明。他坐在酒店客房的椅子上,翹著兩條修長的腿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畫面:色彩鮮豔的畫面中,顧沉舟和坐在他對面的女性有說有笑地交談著,不時舉起杯子輕輕一碰,看啊,還沒有半瓶酒呢,那個女人的臉頰就升起了紅暈,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賀海樓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酒。
他就這麼閒適地翹著腿靠坐著,目光一時在天花板上移動,一時又落在電腦螢幕上。
其實顧沉舟這樣的表情他見得多了,看上去非常專注,接話也一點都不慢,但是事實上,顧沉舟根本不在意對面的人。一兩年的試探爭鋒,幾個月的同吃同住,賀海樓對自己的判斷有十足的信心,他了解顧沉舟就像顧沉舟瞭解他一樣。所以哪怕他明明知道顧沉舟這一段時間找不同的女人出來的根本目的就在於他身上,他還是不受控制地將指甲刺入掌心,在破皮流血的手掌中刺挖著。
疼痛已經不能帶給他多少清醒。
無數的東西擁堵在他身邊,拉扯他推擠他,又哭又笑又鬧又吵,演得比戲臺上的大戲還精彩。
他點燃了一根菸,慢悠悠地吞吐著,略一晃神,本來該碾向菸灰缸的菸頭已經壓上手背。
賀海樓的目光又被電腦螢幕抓去了。螢幕中的兩個人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女主角抬起一隻手撐著臉,笑容開始有些迷糊。
顧沉舟姿態輕鬆地靠著椅背,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手中拿著的手機上。
是在和什麼人聯絡呢?
是有關他的事情嗎?
賀海樓閉上了眼睛。
一堆人的鞋子快速穿過鋪著光亮瓷磚的大堂。在電梯和樓梯前分成兩批,一批走進電梯,一批快速沿著樓梯網上。猩紅的地毯取代了光滑的瓷磚,那些擦得光亮的鞋子又匯聚在一起,穿過重重回廊,在一扇門前停下。
沒有鞋子去按門鈴。
「砰」地一聲!
賀海樓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斜斜落在電腦螢幕的另一半上。那是一間酒店的房間,一群人擠在門口,神情驚訝地面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
賀海樓眼裡的輕蔑一閃而逝。他的目光像掠過塵埃一樣掠過這分割出來的半邊螢幕,又停留在有顧沉舟的半邊上。
螢幕上的顧沉舟還在和今天的女主角說話,但並沒有太久,他接到了一通簡訊,他皺了一下眉……
賀海樓心裡立刻升起了一種隱秘的興奮。他忍不住微微坐直身子,就看見螢幕中的顧沉舟招來侍者,說了兩句話後就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對面,伸手攙起有些站立不穩女人。
賀海樓心頭的興奮被一盆從天而降的涼水直接澆熄了。他臉上的表情僵了僵,手指掐入掌心,目光卻牢牢地釘在螢幕上,一眨不眨。
電腦螢幕上有關顧沉舟的影像並不固定在一個點上,它隨著顧沉舟的移動而移動。賀海樓看見顧沉舟扶著女人走出餐廳,又扶著女人上了酒店客房的樓層,再看著他帶著一個女人進了房間——
鮮血一滴一滴地順著賀海樓的指縫漏下來。
賀海樓放下了自己翹起來的雙腿,也是這個時候,他看見顧沉舟重新從房間裡出來,站在門口的位置,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他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臟落地的響聲。
電腦能顯示影像,卻沒有辦法聽見聲音,賀海樓只能憑著現在發生的事情,推測這個電話是給剛才那撥去找他的人的。
這通電話的時間簡直有點出乎意料地長,賀海樓沒有多少不耐煩,相反,他津津有味地分析著顧沉舟的口型,在心裡揣測對方在說什麼,此刻的心情又是怎麼樣的——會不會有些惱怒呢?還是意料之中的氣悶?還是其他一些情緒?如果這個時候他給對方簡訊,對方會不會回覆一條呢?
不等賀海樓推測出結果,螢幕上的顧沉舟已經打完電話,一轉身又進了房間。
賀海樓眼底的笑意徹徹底底地凝固住。
他同時聽見了房門被開啟的聲音,憤怒到了極致只剩一片漠然,他頭也不回,一揮手將旁邊的酒杯拿起來,用力朝後摔擲:「滾出去!」
玻璃碎裂的嘩啦聲中,顧沉舟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從小到大,對我說滾的,你是第二個。」
賀海樓忽地怔住。他坐在椅子上轉過頭去,和繞過地板上玻璃碎片的人對上目光。
「……小舟?」熟悉的音節從喉嚨中溢位,也讓主人自極度的驚訝中回過神來。
回過神的第一個瞬間,笑聲衝口而出,賀海樓笑得不能自抑。
——他像顧沉舟瞭解他一樣瞭解顧沉舟。
——他有多瞭解顧沉舟,顧沉舟就有多瞭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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