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前一後地進了木屋,剛剛開門,一股陰溼的潮氣就撲面而來。
顧沉舟先按亮了電燈,本來已經朝堆好木材的壁爐走去,但走了兩步,他看見賀海樓呆站在門口一點都不會動,又返回去把人牽到椅子前,讓對方在椅子上坐下去之後,才拿起木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助燃物丟進去,不一會,火星就變成大火,在壁爐內熊熊燃燒。
從火焰中冒上來的熱氣驅散了寒流,站在壁爐邊的顧沉舟終於放鬆了繃得緊緊的肌肉。他走到賀海樓身邊,把對方身上溼透了的衣物全部剝下來,又去拿角落木床上的浴巾,將賀海樓身上的水珠統統擦乾,最後再把浴衣和賀海樓自己的外套披到對方身上。
這一系列的動作,從頭到尾,賀海樓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這個他和平常的他迥然不同,一個瘋狂恣意,一個沉默陰鬱。
……好像兩個都不怎麼樣。
顧沉舟收拾完賀海樓就把對方弄到壁爐前烤火。他自己則癱在賀海樓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了一會,才打起精神站起來,快速換了衣服。換衣服的時間裡,顧沉舟終於看清楚了這間大概十五平米,正正方方的房間:房間裡頭,大部分傢俱都是木製的,但摸上去的手感有些奇怪,似乎是塗了一層防火材料。這裡除了靠著角落的一張簡易的床鋪,就是一個小桌子,和四張圍在桌子旁邊的椅子,在桌面上,擺放著一些零食和旅遊景區的選單。
小小的屋子一眼掃盡,顧沉舟又轉頭朝賀海樓坐著的位置看去。
裹著長外衣的男人保持著最開始的姿勢坐在座位上,頭上一縷一縷的頭髮還滴著水,其中一綽黏在額頭上,水珠就從額頭一路往下滑,滑過眉毛和眼皮,又在睫毛上凝成渾圓的一滴水珠,伴隨著對方睫毛突地輕顫,從半空中砸落到大衣上。
顧沉舟的目光停留在賀海樓的臉上。
跳躍的火焰照亮賀海樓的面孔,從顧沉舟這個角度看過去,這個時候,對方的面孔比以往的任何時間,都來得安靜。
是那種像人偶一樣的安靜。
顧沉舟也沒有試圖讓賀海樓說話。
他自己坐在椅子上,覺得疲憊就像剛才的海潮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一直到放在大衣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就像突然從夢境裡被驚醒那樣,儘管明明睜著眼睛注視火焰,顧沉舟還是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見衛祥錦的簡訊在螢幕上跳躍,他又點開之前的簡訊,除了十二點的一批之外,統統都是衛祥錦發來的。
他又倒回頭點開最新的那個簡訊,簡訊的內容是問他在哪裡。
-在海邊烤火,這都凌晨到四點了,你怎麼還沒睡?
顧沉舟回道。
兩分鐘之後,衛祥錦的簡訊又發來了。
-沒睡著,之前我打了電話又發了簡訊你都沒發現?
-之前有點事情,現在才弄好。
顧沉舟按了簡訊發過去,這是他最擅長的手法:從不騙人,只是不把話說全。
手機那一頭的衛祥錦根本沒有多思考‘一點事情’是什麼事情,他直接把最重要的訊息告訴顧沉舟:-你有沒有看我之前給你發的簡訊?晚上八點多你剛剛掛了電話之後,顧伯伯就打電話過來了,他好像知道你和賀海樓的事情了!
不可否認,這條簡訊讓顧沉舟微微怔了一下。
但也只是微微怔了一下。
-我知道了。這件事讓你大過年的睡不著?這點小事情,至於嗎?
衛祥錦的下一條簡訊就是一個黃頭小人嘴裡吐血。
顧沉舟忍不住一笑。
-快去休息吧,我把這邊的事情弄好了就回去。
這個簡訊發完,顧沉舟突然升起被人注視的感覺,他朝賀海樓所在的位置抬頭,剛好和對方的目光對上。
壁爐裡的火焰似乎輕輕一躍,就躍到了賀海樓的眼睛裡。他的面容依舊保持在安靜到僵滯上面,他看見顧沉舟看過來,唇角扭出一個弧度,慢慢說:「我還以為你也跟他們一樣,全是幻覺。」
「賀海樓?」顧沉舟下意識地叫了對方的名字,但叫過之後,他就意識到這一聲的多餘,他跟著說,「你是要我通知賀書記,還是你自己通知?」
很長久的安靜。
久得似乎都有一片霜白,掙脫重重的黑暗和火焰,照射到賀海樓的雙腳前。
他坐在椅子上,唇角還保持著之前的弧度,面容上的僵滯卻慢慢消失了。似乎僅僅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熟悉的、常常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就一一回來了。
似笑非笑地輕蔑。
漫不經心地慵懶。
還有那些彷彿什麼都不在意的瘋狂。
賀海樓的手指甲插入椅子的木扶手上摳挖,一點點暗紅色的痕跡出現在他的手指和扶手上。
他說:
「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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