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你好,鏡子

鏡子中,英俊赤裸的男人也注視著他。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的視線裡,浴室裡升騰的白霧開始不再從通風口飄走,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捕獲了那樣,開始不自覺地往他這裡漂浮過來。聚散著環繞在他周圍,手足、身體、脖子、腦袋……

他似乎有了窒息的感覺。

鏡子中的人也開始發生變化,像是突然具有了生命那樣,生出了和他本身不一樣的表情,但這個表情是那樣奇怪:對方的嘴唇大大地挑起,像是碰到了什麼愉快又又有趣的事情一樣,但眼角眉梢卻愁苦地垂下去,又如同在經歷著那些無法解決的事情——

他又在哭,又在笑。

笑聲傳到賀海樓的耳朵裡,眼淚在鏡子裡的面孔上流淌。

賀海樓慢慢地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臉頰。

他的手指最先摸到了自己的嘴唇。

平緩的,他面無表情。

他的手指又摸到了自己的臉頰。

乾燥的,他的眼眶裡沒有一滴水珠。

賀海樓的唇角忽地挑起來,像鏡子中的人那樣,笑得張狂又恣意。

他湊近冰涼的鏡子,手指與對方的手指相貼合,呼吸與對方的呼吸相交融。

「你好,」賀海樓喁喁細語,他貼得很近,臉頰直接接觸冰涼的鏡面,每眨一下眼睛,睫毛就碰觸到堅硬的鏡子上,「我的幻覺……」

他驀然收回手,一撐水池邊沿,人就離開了鏡子。另一隻手掌裡的藥片全回到了藥罐裡,然後賀海樓舉起黑色的小藥罐,將裡頭的所有藥片倒進嘴裡,全部一口嚥下。

他將這個看上去就像膠捲盒子的藥罐重新塞回口袋裡,然後走進已經注滿熱水的按摩浴池,放鬆身體,整個人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熱流蔓延上身體每一寸位置,無數只柔軟的小手按摩著他每一塊疲憊的肌肉。

真是舒服。

賀海樓轉頭對空無一物的旁邊說:「你說是不是?」

他的視線裡,長著和他一模一樣臉孔的男人,陰冷而晦暗地注視著他。

今天的電話簡直像是中了什麼不知名的詛咒,在賀海樓接到賀南山的電話之後,顧沉舟剛出來沒多久,手裡的軍事雜誌還沒翻上兩頁,就接到了衛祥錦打來的電話。

「你今天晚上居然不在家裡?」衛祥錦在電話裡抱怨說,「我又撲了個空!還好咱們兩家就住隔壁。」

顧新軍和衛誠伯在京城裡工作的時候,天瑞園裡兩家就隔著一條車道;現在大家都到了正德園,衛老爺子和顧老爺子的兩棟房子倒沒有靠得像天瑞園裡那麼近,但也就多個百十步,差不多也算隔壁了。

顧沉舟合上手裡的書,說:「我這裡有客人……」言下之意是不太好在正德園裡頭招待——這個確實沒有錯,正德園裡住的是這個國家最核心的一批人,進出的手續多而繁雜,要不是裡頭住著的人的直系親屬,光光半個小時的檢查就能叫人崩潰。

「客人是賀海樓吧。」衛祥錦冷不丁說。

兩人都對著電話沉默了一下。

過了一會,衛祥錦又說:「怎麼不說話?我猜錯了?」

顧沉舟瞟了一眼浴室:「你猜對了。」

「他這是把你弄到手了?」衛祥錦問。

「……你要這樣說也可以。」顧沉舟說。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衛祥錦在電話那頭鬱悶地出了一口氣:「我一點也不想這樣說!你跟賀海樓到底搞什麼?上午我過來的時候,賀海樓還在你那邊吧,他把車子開走,是在——」電話裡的聲音停頓了一會,「你給我放桃花扇的時候?」

「是那個時候。」既然衛祥錦都猜出來了,顧沉舟也很爽快地告訴對方,「我去給你拿水果的時候順便把車鑰匙丟給賀海樓了。」

「你們這到底是在搞什麼。」衛祥錦又把自己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也沒什麼,大家都是玩玩。」顧沉舟輕描淡寫地說。

衛祥錦說:「不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顧沉舟反問。

衛祥錦冷笑了一聲:「你是沒怎麼騙我,你就是不跟我說而已。」

「所以我現在沒騙你。」顧沉舟立刻拿了對方的說辭來佐證自己的誠實,接著他又說,「我知道你的意思,賀海樓和我不單純是因為青鄉縣地震的那件事……事情算起來還在我身上,跟你沒有什麼關係,你也不欠他什麼,上次不是也找人撞你?」最後一句話,顧沉舟特意省略了主語。

衛祥錦說:「我真不知道該揍你還是揍賀海樓。」

臥室裡,顧沉舟無聲笑了一下:「兩個都不揍怎麼樣?」

「果然應該兩個都揍死!」那邊傳來一連串噼裡啪啦的扳手指聲。衛祥錦又說,「算了,你們都有主意,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悠著點。」

顧沉舟說:「我當然知道……」微弱的門鎖轉動聲傳進他的耳朵裡,他看了一眼浴室的玻璃門,對衛祥錦說,「先掛了,賀海樓出來了。」

「你們不是在聊天?」衛祥錦順嘴問了一句,「他從哪裡出來?」

「浴室。」顧沉舟最後說道,接著直接掛了電話。

賀海樓這時候也從浴室裡走出來,他輕飄飄地看了顧沉舟一眼,走到床邊坐下,拿著毛巾擦自己的頭髮,還沒撲騰兩下,頭髮就散開來翹起,跟刺蝟身上的刺一個模樣了。

顧沉舟還是第一次看見賀海樓這麼——有活力——的造型,他隨手將手機放到桌子上,從賀海樓手中接過毛巾,開始幫他擦頭髮。

賀海樓打個哈欠,爬上床,調換前後位置,舒舒服服地躺到顧沉舟膝蓋上,將自己的腦袋丟給對方。但沒躺一會,他又忽的坐起來,從地毯上撈起空調被,蓋在身上後又躺下去。

星星在天空上閃爍,靜謐又悠遠。

賀海樓突然說:「明天我們去吃龍蝦吧。」

「行。」顧沉舟簡單答應了。

賀海樓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止不住地發笑:「你知不知道我平常在心裡叫你什麼?」

顧沉舟瞟了賀海樓一眼,說:「龍蝦?」

賀海樓吹了聲口哨,算是讚美對方靈活的腦袋。

顧沉舟的動作依舊不疾不徐,他說:「那你猜我叫你什麼?」

賀海樓一愣,想了一會後說:「這個有點想不出來……」

「打下我手機。」顧沉舟將賀海樓髮尾的兩綽紅毛也擦乾了。

賀海樓依言行動,剛按下撥號鍵,一陣猴子叫就在室內響起來。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這回賀海樓真的愣住了,他足足聽了三分鐘的猴子叫,才在電子女音「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的提示下掛掉電話,對顧沉舟說:「真是內涵啊——」

顧沉舟對賀海樓很內涵地笑了笑。

賀海樓目光接觸到顧沉舟,又越過顧沉舟,投到對方身後兩步的位置。

大床,床頭櫃,落地燈,還有牆壁。

沒有其他東西了。

不應該,再有其他東西。

賀海樓停頓了兩秒鐘,然後對顧沉舟露出一個略微古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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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善(歸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