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桌面上的聊天框突然一陣抖動,本來顯示在最前方的照片瞬間最小化到工作列上。
賀海樓隨手拿起桌面的菸灰缸往螢幕上的聊天框砸去,還好在馬上就要脫手的時候找回一些理智,手稍稍偏了一下,本來砸向電腦螢幕的菸灰缸重重撞在螢幕旁邊的牆壁上,將雪白的牆壁撞了一個凹坑,又掉到木製的地板上,裡頭的菸灰菸頭灑了一地。
賀海樓朝菸灰缸掉落的地方冷淡地掃了一眼,就轉回頭看顯示在螢幕上的對話方塊。
發給賀海樓圖片的人也是從別人處看見這張照片的,他的反應跟顧沉舟那夥群裡的反應沒有太多差別:就是感慨一下再順勢羨慕嫉妒一下——這還是因為從目前局勢來看,汪軟妹跟他們是沒有緣分了——軟妹人人愛嘛!
發照片的人剛剛彈了個抖動,又說:「說起來這個妹子不是賀少你最喜歡的那個型別?又文靜又乖巧,家世還特別好,就可惜大家不是一路人……」
賀海樓回了一句:「你很清楚嘛。」
發照片的人謙虛說:「哪裡哪裡,都是最基本的資料,這位雖然是圈子裡的人,可基本沒有出現過啊,那點東西還是顧沉舟一夥的人從汪榮澤嘴巴里問出來的,和照片一起傳來傳去呢!」
「很多人看見這張照片?」賀海樓問。
「一開始就是發在群裡頭的,」發照片的人說,「看的人應該不少了,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傳到我們這裡來。」
「顧沉舟有沒有什麼說法?」賀海樓一個字一個字敲下去問,敲完了還不自覺磨一下牙齒,又往那張照片看了幾眼,油然生出一種領地被侵犯自己被挑戰的感覺。
「這個……」發照片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發了一個等待的圖片。
賀海樓將剛剛直起來的身體再向後一靠,幾秒鐘之後又站起來從房間的酒櫃裡取出一瓶洋酒和一個高腳玻璃杯,將杯子注滿三分之二後,旋上酒瓶的蓋子,拿著杯子走回電腦桌前。
這時候發照片的人已經給了賀海樓回覆:「沒聽說顧沉舟有什麼說法,他連出現都沒出現。」
「嗯。」賀海樓敲了這一個字,就直接關掉企鵝,將還拿著的酒杯搖了搖,一口氣喝了杯子裡一半的酒。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食道,灼熱的火焰騰騰躥起,一邊燃燒一邊抽取腦海裡的氧氣。
賀海樓微微眯了眼,暈眩讓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動作有些踉蹌,他踢踏著拖鞋,在臥室裡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窗戶邊的時候正好看見一輛政府車停在樓下,一位看上去四五十歲的女人從車上走下來……
楊蘭芳。
她來幹什麼?
楊蘭芳走下車的時候,高跟鞋踩著水泥地板發出明顯的敲擊聲,直到走進賀家的大門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賀南山,她的腳步才緩下來,急促的高跟鞋聲也隨之變小變弱。
「什麼事?」賀南山直接問。
這個四十八歲的女人似乎終於找回了一些冷靜。她穿著墨綠色的連衣裙,踩著五釐米的黑色高跟鞋,頭髮盤成一個髻,用髮網一絲不苟地罩起來,全身上下也沒有太多首飾,只在脖子上掛了一條漂亮的珍珠項鍊。
楊蘭芳這時候就用手動了一下自己的項鍊,踟躕了好一會,才出聲說:「總理,姜東他遇到了一點麻煩。」
賀南山沒有說話,但做了一個繼續說下去的手勢。
楊蘭芳說:「姜東的一個部下違反了紀律,現在被紀檢的人帶走,不知道是誰把有關這個人作風不好的影片在內部網上發出來,現在發生了很不好的影響……」她都不知不覺地開始扯官腔了。
賀南山說:「董昌齊的事情我知道,董昌齊做的那些事,姜東涉及了多少?」
楊蘭芳立刻住了嘴,神情裡閃出一瞬的狼狽和尷尬。
賀南山等了一會沒見楊蘭芳說話,索性問道:「他的作風正派不正派?」
楊蘭芳抿了抿嘴:「有一些……逢場作戲。」
賀南山說:「姜東分了多少?」
「什麼分了多少?」楊蘭芳下意識地問。
賀南山淡淡說:「董昌齊要給舊藥發新藥批文,需要姜東簽字,這一筆好處,姜東拿了多少?」
短短幾分鐘內,楊蘭芳第二次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珍珠項鍊:「這邊前後幾次,拿到了八百萬,其他的,他說總共合起來有一兩千萬。」
賀南山將手上端著的茶杯擱到桌子上,不輕不重的一聲瓷器碰撞聲。
楊蘭芳的呼吸跟著窒了窒,沒等她再開口說什麼,賀南山已經說:「行了,這事情我知道了。」
這是在暗示她可以走了。
進出賀南山家裡十幾年,楊蘭芳第一次收到這樣的暗示,她一下子又羞又窘,幾乎就要站起來告辭——當自己丈夫的事情像一塊拴在小指頭上的巨石,又將她牢牢按下。
姜東的事情,她知道的真的不多。
對方在外頭亂搞,她是真的一點都沒有發現,至於收授禮物……她倒是知道,但以為只是不多的一點,他給她看過的最貴重的東西也就一萬出頭,進了官場就肯定會沾這些東西,不貴重的禮物往來什麼的,也是正常交情——只要他有分寸!
楊蘭芳垂在身側的手握起來,指甲都嵌進肉裡頭了。
下午接電話時候聽到自己丈夫竹筒倒豆子一樣的坦白,簡直跟晴天霹靂一樣,她差點就要當場說出斷絕關係的話來了,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想到這裡,她再次感覺自己心亂如麻,想說一些話留下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跟以前一樣把話題轉到賀海樓身上,強笑說:「海樓現在怎麼樣了?他上次打電話給我還說要過我那裡去玩一玩,我正準備把美歡從學校裡叫回來,他們兩個小孩子也比較有話說……」
她說這些話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就是單純將兩個小孩當成兄妹玩伴來說。至於賀海樓那些糟糕的名聲——自家的孩子總是好的,加上也沒有哪個小輩會詳細跟長輩說賀海樓怎麼怎麼了,因為偶爾聽見關於賀海樓不好的傳言,她也自動將其忽略了。
賀南山聽見楊蘭芳這樣說,倒是說了一句:「他現在就在樓上,我把他叫下來。」
「不用不用,」楊蘭芳連忙說,「我上去看看他就好了。」
賀南山微微點頭,也沒有堅持,只是讓小徐帶楊蘭芳上去。
一路從樓梯走上三樓中間,還沒上最後一截樓梯,賀海樓就已經從三樓的小客廳裡走出來,笑著對楊蘭芳打招呼說:「楊阿姨來了,我剛剛從窗戶邊看見楊阿姨過來就先去泡了茶,只等阿姨上來。」
從進來到現在,楊蘭芳總算露出了一個自然一點的微笑:「還泡什麼茶,阿姨就是過來看看你的。」
賀海樓往樓梯下走幾步迎上楊蘭芳,問:「阿姨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一點事情要找總理商量。」楊蘭芳含混地說,明顯沒有跟賀海樓談這個的意思。
賀海樓輕瞟了對方一眼,在兩人分開坐到客廳沙發上的時候,他直接了當地問:「是不是關於衛生局董昌齊的事情?我剛剛聽到風聲了,他的事情連累到姨夫了?」
剛剛坐下的楊蘭芳又握緊了雙手,片刻,她慢慢放鬆自己握得發白的指甲,微嘆一口氣:「事情已經傳出來了?」
賀海樓簡單說:「董昌齊的事情很容易查,其中一些比較敏感……」
說的就是舊藥換批號變新藥,製藥廠賺取鉅額利潤的事情。
楊蘭芳苦笑一聲,神情有些萎靡:「唉,連你都知道了……」
「美歡知道這個訊息了沒有?」賀海樓看著楊蘭芳,不著痕跡地說起了對方的女兒。
如果說丈夫瀆職貪汙讓楊蘭芳擔憂又失望的話,那他在外頭亂搞男女關係這一點,毫無疑問讓楊蘭芳憤怒並絕望,只一兩小時的功夫,楊蘭芳對自己丈夫多年的感情就差點消磨殆盡。之所以會馬上趕過來找賀南山,除了考慮女兒的感受之外,也是因為夫妻兩人利益共同:這也是為什麼姜東會在外頭亂搞,卻死死瞞住家裡,並和楊蘭芳多年來一直做一對模範夫妻的原因所在。
「事情剛剛發生,也不知道會怎麼樣,還是先不要告訴美歡的好。」楊蘭芳說。
賀海樓彷彿微微皺了眉,但沒有說什麼,只拿起茶壺倒了一杯紅茶給楊蘭芳,「阿姨喝茶。」
楊蘭芳端起來喝了一口,但注意力明顯沒有在茶上面,而是忍不住問:「海樓,你聽見的那些訊息,都說了什麼?」
董昌齊事發得突然,影片的曝光一下子就將董昌齊推上風口浪尖,然後就是紀檢上門將其帶走,這個下午姜東還剛好不在辦公室,接到訊息的時候人都被帶走了,再決心打電話給自己老婆坦誠,又花了一定的時間,這一系列事情下來,楊蘭芳不是慢了一步,而是慢了無數步,雖然及時上了賀南山的門,但外界的反應就真的沒時間去了解了。
賀海樓停頓了一下,才說:「目前還沒有明確涉及到姨夫的說法,不過董昌齊的罪行就比較明顯了。」
楊蘭芳咬了咬牙: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想貪汙都不知道把屁股擦得乾淨點!現在人家一聽藥品的事情,就自動聯想到局長來。要給他跑關係都不知道怎麼跑。
「你姨夫……」她連一句開脫的話都說不出來。
賀海樓喝了口茶,然後說:「剛剛總理有沒有說什麼?我覺得現在畢竟沒有直接查到姨夫身上,如果能將事情捆定在董昌齊身上,就比較好辦了。」
楊蘭芳的目光微微一亮,又搖搖頭說:「平常還好,但現在情況比較複雜……誰都不好隨便出手。」她也實事求是地說。
賀海樓低頭看著白瓷杯中的淡紅茶湯,慢慢說:「阿姨,你看這件事是針對董其昌的,還是針對姨夫的?從影片出來到現在,一個下午的功夫,董昌齊就被雙規了,這麼幹淨利落的手段,不太像是普通官員拿得出來的啊。」
賀海樓說中了楊蘭芳的心病。
剛才姜東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也暗示了楊蘭芳這一點:這些手筆不小,時間又特別敏感,恐怕對方的真正目的,不是針對董昌齊或者他姜東,而是他們身後的賀南山!
如果是因為賀總理……楊蘭芳的思緒稍稍偏了一下,卻沒有偏太久:不管是否因為賀南山,現在事情都出在他們身上。
「在董昌齊被雙規之前,姨夫有沒有和對方交代兩句話?」賀海樓又問。
「還沒來得及。」楊蘭芳回答。
「姨夫和董昌齊合作的時候,董昌齊有沒有收集到姨夫的一些資料?」賀海樓這話就說得比較含蓄了,直白點翻譯就是:兩人一起貪汙受賄,董昌齊有沒有姜東和他同流合汙收受賄賂的證據,或者這些事情干脆就是由姜東主導的?
楊蘭芳用手撐了一下額頭,如果可以選擇,她實在不想這個侄子面前說這些東西,但現在除了這個侄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找誰去說,美歡那邊是絕對不可以的,自己的老父母或者姜東的老父母?姜東說得出口她也說不出口!何況看賀總理現在的態度,說不定也要賀海樓去敲敲邊鼓……
楊蘭芳在猶豫,賀海樓也沒有催促。
他將燒開的水注入茶壺,靜等片刻就提著茶壺將兩杯茶杯倒滿。
楊蘭芳的那杯剛好八分,他自己的這杯卻不注意滿了一些,足有九分半。
賀海樓放下茶壺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一下子舔上拇指處的傷口。他右手的大拇指微微抽了一下,茶杯發生傾斜,淡紅的茶湯瞬間包裹住賀海樓的拇指,一兩滴茶液滴落到透明的玻璃茶几上。
「……我不是特別清楚。」楊蘭芳終於出聲,她並沒有猶豫太久,官場中的人總是很善於衡量利弊,而非評估對錯,「不過看他慌張的樣子,估計董昌齊手上有他的大把柄在。」
賀海樓慢悠悠端茶喝了一口,語調微微揚高,有一絲不容易被人察覺的興奮:「最好能想辦法進到裡頭,和董昌齊通通氣……他自己就拿了那麼多,十來年牢獄反正逃不掉,再加點什麼欺上瞞下的事情,也是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倒是他進去之後,有人在外頭幫他疏通疏通,照料家人,也能比較安心地呆在裡邊度過晚年。」
楊蘭芳扯扯嘴角,算是笑了。
這時候突然有電子女音想起來:「您好,新郵件來了!」
賀海樓似乎一下子想起來了,翻出一旁沙發墊下的直板電腦,開啟自己的郵箱看了一會,又遞給楊蘭芳:「對了阿姨,這是董昌齊的資料,我聽見訊息的時候讓人稍微收集整理了一下,現在的情況應該跟裡頭寫的差不多。」
「你有心了。」楊蘭芳精神一振,連忙說道,又稍稍傾身接過對方手上的直板電腦,專心地低頭看起來。
董昌齊,1954年生,遂林甘化人,1967年正式參加工作,曾任解放軍總後勤部衛生部衛生員、解放軍軍區醫院主任醫師、解放軍總後勤部衛生部保健局副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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