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實上來說,就跟那天晚上顧沉舟和賀海樓說的那樣:他不是不知道賀海樓怎麼想他,但那又怎麼樣呢?難道賀海樓還真有本事對他做出什麼事情來?
因此一直以來,顧沉舟就算跟賀海樓接觸,注意力和目的也都是放在賀海樓背後的賀南山身上。這一次把人搞進警察局,他根本沒準備交代什麼,也不打算管賀海樓在這裡怎麼樣,什麼時候會出來——賀南山不倒,他很難給賀海樓帶去真正的傷害;而賀南山一倒,賀海樓又算個什麼東西?
至於一直有著以上觀念的顧沉舟為什麼會突然過來……
顧沉舟就坐在賀海樓的對面。
幾天的拘留,賀海樓除了衣衫有點凌亂、並且精心修飾的頭髮也不太順服之外,依舊氣定神閒,跟往常沒有太大差別。
賀海樓說:「要顧少主動來這裡,可真是不容易啊。」
「但賀少照樣把我找來了,不是嗎?」顧沉舟說。
賀海樓搖搖頭,笑道:「顧少對衛少真是夠義氣了啊,我一說要跟警察聊聊衛少,顧少立刻就來了。」
顧沉舟也跟著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賀少為什麼非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就算你說,難道還有人敢記錄不成?」
因為用這事情勾引你過來簡單快捷又方便啊!賀海樓心裡這樣想著,嘴巴上就說得婉轉了一點:「就算沒人敢記錄——顧少不是也來了嗎?」
顧沉舟默了一瞬。他既然知道賀海樓的心思,當然也就能聽清楚這話裡的曖昧:「賀少鐵了心要糾纏衛少的事情?」
誰讓他非糾纏我的巨型龍蝦呢!賀海樓很陰暗地覺得自己的龍蝦被吮走了一口香噴噴的肉汁,他繼續婉轉地說:「真要說起來,糾纏衛少的其實不是我,是顧少才對。」要不是因為顧沉舟,他哪裡去看什麼衛祥錦?
一直以來心思深沉涵養也不差的顧沉舟到了這裡,終於勃然大怒:我操,之前衛祥錦的事情還沒跟你算清楚,你現在在我面前三句話不離怎麼搞衛祥錦,到底是覺得我拿你沒有辦法啊!
「賀少……」顧沉舟說了兩個字,突然推開桌子探身向前,拎著賀海樓的衣領用力將人拖上桌子來!
賀海樓正翹著腿悠哉遊哉的呢,根本沒想到顧沉舟會突然動手,一下子胸腹重重撞到桌子的,把桌子都撞前幾步,疼得倒抽了一口氣。
顧沉舟鬆開賀海樓的衣領,但同時用力掰起對方的下巴。
這回換賀海樓默了一瞬:這個姿勢明明應該他對顧沉舟做……
但這個時候,顧沉舟當然不會去聽他的心聲,他像那天晚上一樣,很親密地湊到賀海樓耳邊,含著輕笑,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說:「賀海樓,你真的覺得,你媽媽跟賀總理的事情,沒有一個人知道?」
一雙手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
狹小的審訊室突然安靜下來。
顧沉舟稍稍退開,視線和賀海樓微斜的目光對上。
一寸一寸的陰冷。
一寸一寸的深寒。
然後是賀海樓輕笑起來,一下一下地鼓掌:「顧少,有本事!你不妨出去說說,我也正好見識見識他們到底有什麼事情?」
居然是真的……顧沉舟心裡極為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順勢放開了賀海樓的下顎。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賀海樓的下巴上已經有了一道明顯的紅痕。他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還心情不錯地扶了一下被撞歪的桌子,對顧沉舟說:「我沒有想過,顧少會對這些陳年往事這麼感興趣。」賀海樓噙著微笑說,「不過顧少大概忘記了,在清泉村泥石流那一次,我就說過,如果顧少對這些感興趣,完全可以來問我,何必這樣麻煩地去查呢?——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顧沉舟盯著賀海樓看了一會,終究什麼話都沒說,轉身走了。
一走出特意拿來給他們單獨交談的審訊室,顧沉舟就心道自己剛剛做的可真不怎麼有品——而且還不怎麼有智商!
賀海樓……
顧沉舟又默了一默,接著驅車迴天香山莊去了。
天香山莊上,顧老爺子正在後院逗猴子,自從上次被猴子遞了個水果之後,顧老爺子就三不五時跑過來看看這猴子,另外的時候就在山上走走,倒也怡然自得。
顧沉舟在外頭看見警衛就知道自己爺爺來了,他將車停放在外邊,熟門熟路地在後院找到自己的爺爺,又一次提起來說:「爺爺,要不然就把這隻猴子帶回去陪你們?」
老爺子確實有點心動,上次他帶自己老伴過來,老伴也被這隻猴子逗得直笑……不過很快顧老就笑呵呵地搖頭說:「算了,這隻猴子估計也習慣呆在這裡了,你一直都沒拴著它吧?可見這猴子是認識你了才會時不時跑過來耍耍,要帶回正德園那邊,反而不美了。」
顧沉舟也就放過這個話題,見桌上還沒有泡茶,就親自動手給自己爺爺泡了一壺普洱茶。
顧老爺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說回正事:「這兩天的事情,你都有關注吧?」
這兩天的事情當然是指賀南山的事情。
顧沉舟點點頭:「跟計劃相去不遠,賀南山已經被推到大家的視線中了。」
「再接下去呢?」顧老問,同時輕輕敲了石桌,「這次的計劃是你在調查賀海樓調查到德昌縣時最先提出來的,你爸爸和誠伯配合你做到這個地步——再接下去,你有什麼想法?」
顧沉舟雙手合握,微垂著眼簾思索了片刻,終於搖搖頭:「賀南山不會這麼輕易就倒下,我們做到現在,差不多了。」
顧老嗯了一聲,說:「具體說說?」
顧沉舟說:「我們現在抓到賀南山什麼毛病?不過一個擅權一個和上邊思路不合,這兩件事要大可以大,要小不過某些人一句話的功夫就抹平了。現在能把賀南山架到大家視線裡,也算多方牽扯的結果,再要在這個節骨眼做些什麼,就是逼鬱系的那位做出反擊了。」
顧老微微點頭。
「但是我們也不能什麼都不做。」顧沉舟又緩緩開口,「首先,我們是站在汪系這裡,汪系的那位不會容忍一個把鬱系眉來眼去或者出工不出力的勢力出現在自己這邊,如果真出了這種事情,汪系的這位就該先出手處理我們了;其次,賀南山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也算是長成一株蒼天大樹了,要把蒼天大樹連根拔起,除了最關鍵的那一斧頭之外,也要堅持不懈地慢慢將其蛀空……」
「所以?」顧老問。
顧沉舟扯出一個不太明顯,但篤定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們要退,要在集中到賀南山身上的目光達到頂點的時候退!還要退的不甘不願,無可奈何!」
顧老爺子很滿意自己這個孫子清醒的頭腦。
能走入政局的人,沒有誰是傻瓜,但多的是在關鍵的時候控制不住自己慾望的人。
比如被勝利衝昏頭腦的人。
比如被權勢迷住雙眼的人。
又比如太過自信太過謹慎或者立場不堅定或者無法承認失敗——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點。
如果沒辦法弄清楚自己的缺點並克服這個缺點,這樣的人,就算再手腕再高再厲害,也未必能在政局裡頭笑到多長時間。
「你明白這一點就好。」顧老爺子緩緩點頭,「這次的計劃很順利,證明你計算的一點都沒有錯。這很好,你確實贏了賀南山一次;但一路走到這個位置,坐在上面的人誰沒有勝勝敗敗過?這一次是個契機,但要讓賀南山傷筋動骨,還早了一些。」
顧沉舟點頭答應,稍微頓了一下後突然問:「爺爺,為什麼賀南山一直沒有結婚?」
顧老爺子看了顧沉舟一眼:「你聽到什麼流言了?」
顧沉舟微一遲疑:「是真的?賀海樓……」這個停頓就顯得含義豐富了。
顧老爺子淡定地說:「賀南山的那個妹妹是從外面收養回來的。賀南山跟自己妹妹有過一段,不過被家長嚴厲反對了,後來他妹妹就失蹤了。至於具體是什麼,小事而已,不要瞎操心。」
顧沉舟心道這話還真沒說錯,賀海樓的身世怎麼樣,關他什麼事?他真是被賀海樓給氣糊塗了,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去找衛祥錦……
這邊的事情結束了,也該去找他好好道個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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