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副官左右一看,見沒有人站在他們附近十米內,就放低聲音跟顧沉舟說:「顧少,一些事情不能寫在紙上,衛司令吩咐我私下跟你說。」他頓了頓,不待顧沉舟出聲,就繼續開口,語調更低,語速更快,「趙羨陽是堅定的鬱系,雖然他官運不行,但家裡老一輩還是很有些勢力關係的,加上當初和汪書記的那段往事,鬱系的那位一直頗為重視這位廳長。說實話吧,現在的高科技,要查什麼事情,很少查不出的,查不出的事情要麼是動用的資源不夠,要麼是背後有人把線索藏著壓著,查到一半查不下去,或者查到了也得嚼碎嚼爛吞到肚子裡消化忘記掉。」
這幾乎就是明示了。
趙羨陽出手做這件事試圖嫁禍汪系,背後哪怕沒人直接授意,也有暗示和幫著掩藏。
顧沉舟凝眉片刻,在心中將這件事從頭到尾擼順一遍。
汪榮澤設宴,賀海樓頂著一張青腫還沒有完全消退的臉、在沒有被人邀請的情況下大喇喇出席,接著散席,賀海樓特意走到他旁邊做出親密的樣子,接著汪榮澤就在包廂裡說的那句氣話。
結合之後發生的事情,這個時候,賀海樓已經明確地知道了會有事情發生。
前一段他跟賀海樓接觸,顧沉舟發現對方一直沒有提出去玩的事情,這對於喜歡狂歡的賀海樓來說簡直不可思議,再加上他有時候會不經意地摸一摸自己臉上的傷口,在心底,賀海樓恐怕也不是不在意自己臉上的問題……那麼賀海樓為什麼要在那天晚上,在沒有被邀請的情況下,趕到國色天香?
為了摸汪榮澤的底?為了讓這件襲擊事件順利進行?做出汪榮澤不忿找人半夜追打顧沉舟的線索證據?
——如果真是為了這個目的,賀海樓的智商也未免太叫人著急了。
他是故意出現在國色天香,從頭到尾都一直在挑起汪榮澤的怒火的行為,明確地將一個問號送進顧沉舟心裡,導致顧沉舟及顧家直接懷疑幕後主使者。
——但是,賀海樓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什麼?
顧沉舟思索一會,問張副官:「張副官,趙羨陽和賀總理的關係怎麼樣?」
張副官笑了笑:「賀總理是鬱系中堅,一般來說,鬱系裡像趙廳長這樣的,」他著重點出了對方的地位不夠,「沒有多少人會和他關係不好。但是嘛,」他又頓了頓,「趙羨陽並不是普通的廳長,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別的內情,我們就沒有查到太多了。」
簡直瞎扯,連趙羨陽的黑材料都能查得一清二楚準確到小時,派系裡那一點內部傾軋會搞不明白?不過不好說出來罷了。
當然這也是應有之義,要不是顧新軍和衛誠伯擺在那裡,誰會把顧沉舟當回事?張副官又怎麼可能說出這些事情來?
但就算不好直接說出來,張副官也在暗示顧沉舟,賀總理和趙羨陽的關係並不特別好。
那麼,賀海樓之所以出來攪局,也就可以理解了……
顧沉舟將手裡的資料折了折,遞還給對方——這種用最快捷方法得出的底稿並不適合直接帶出去當證據,張副官收起資料後自然會在最快的時間內重新給出一份乾淨合法的證據。
今天晚上的事情到這裡已經完成了一半,顧沉舟露出笑容:「這次就麻煩張副官了。」
「應該的,應該的。」作為衛誠伯身邊的老人,張副官是明白在自己長官心裡,這位公子哥跟衛誠伯自己的兒子衛祥錦,分量就算有差,也差不到哪裡去。他很是謙虛地對顧沉舟擺了擺手,說,「能幫到顧少就好,顧少,我現在送你出去?」
「哪敢勞動張副官?」顧沉舟微微笑說,「衛伯伯這個時候一定等著副官回去了。」
這是在說自己被衛司令看重啊!
張副官心頭舒服,本來能當上衛誠伯的副官又被派來處理這種事,就不可能不是親信,但這話也表明了顧沉舟的態度,是很認可他的——要在領導身邊做事,如果搞不好和領導親屬的關係,這個工作可就不好做了。
心裡放鬆歸放鬆,他還是很客氣地要送顧沉舟離開,直到顧沉舟堅決推遲了幾次之後,才把顧沉舟送上車子,站在外頭說:「顧少慢走,我這就回去跟司令做個彙報了!」
已經坐進車裡了,顧沉舟按下玻璃,對張副官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就隨著緩緩前行的車子,乘著夜色,離開第三軍區駐地。
這是一個最普通又最不普通的夜晚。
這個夜晚對大多數人而言,都像是往常裡最普通的那樣:吃飯,娛樂,睡覺,天上的星星被地上的霓虹光線遮掩吞沒。
但這個夜晚對某些少數人而言,卻又顯得那麼不同尋常——比如正待在第三軍區裡的某幾個士兵,比如知道始末高層,比如著手準備的警察,比如待在家裡,已經換上睡衣上了床,都已經準備休息,卻被破門而入的警察當場捉拿的趙羨陽。
這一夜,在趙廳長所住的那個小區,燈火通明瞭半個晚上。
這一夜,從公安局支隊到趙廳長所住小區整整十三條不同街道足足6300米的距離,超過二萬八千人直接目睹這場接近十輛警車頭尾相連,車頂上閃爍的紅藍光和並作兩排的車身一起,從光線到位置,佔據整條街道的場面。
「臥槽又出大事了!」
幾乎同一時刻,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論壇,或者網路通訊工具,或者電話,都有一個或數個訊息靈通又熱愛八卦的人士,通過發帖或者留言或者撥出電話,跟自己的親人及朋友描述交流這個頗為震撼的場面。
同一時刻,賀海樓接到一條簡訊。
「對方開始行動了。」
這條隱藏電話號碼的簡訊顯然直指顧沉舟的行動。
賀海樓看了幾秒,微微一笑,按下刪除鍵,同時按下數字快捷鍵‘1’,撥了顧沉舟的電話。
電話只響了兩三聲就被接起來,這次接電話的人並不是林方,而是顧沉舟。
賀海樓就從聲音喧鬧、震耳欲聾的包廂內往外走了幾步,說:「顧少的動作不小啊,要不要出來玩一玩?」
電話那邊傳來顧沉舟的笑聲,對方那裡的環境很安靜,這個笑聲就像穿過了長長的距離,直接響在賀海樓耳邊。
賀海樓覺得自己拿電話的手指似乎都酥了一下,他微眯一下眼,想象著自己用手指裡裡外外觸控對方嘴唇、舌頭、還有喉嚨的感覺。
那一定十分美妙。
他這樣想著,就聽顧沉舟說:「我現在就在外邊。」
「哦?」賀海樓又往外走了幾步,走出包廂,還關上包廂的人擋住裡頭的雜音,「顧少現在在哪裡?不介意我過去吧?」
顧沉舟說了一個地址。
茂滄區園林路23號安陵墓園。
賀海樓認得這個地址:是顧沉舟母親下葬的地方。
夜風很涼。
晚上十點的時間,墓園區除了顧沉舟之外,並沒有第二個人在。
一片整齊的墓碑從高到矮,依次排列,周圍並沒有易燃的樹木花草,站在墓碑群中往上看,天空純淨開闊;站在墓碑群中往下看,群山和城市都在腳下。
顧沉舟蹲下身,手掌按在黑色的冰涼的大理石上。大理石正中央的幾個描金正楷端正鮮明,墓碑周圍也清理得乾乾淨淨,不見一粒大些的石頭。
一陣陣不停歇的涼風吹得人頭疼,顧沉舟豎了豎領子,又在墓碑前坐了一會,就聽見汽車的聲音遠遠傳來,一開始還是隱隱約約似有若無的,再過幾息,就十分明顯了。
是賀海樓來了。
他這樣想道,只等了兩三分鐘,就看見對方的身影出現在道路盡頭的轉彎處。
「顧少。」賀海樓距離顧沉舟還有好幾步,就揚了聲音跟顧沉舟打招呼,一點都不在乎自己此刻所在地方的特別。
顧沉舟看著賀海樓走近的身影,幾天前那場鋼琴演奏後,他將注意力放在賀海樓身上的時間明顯變多了,甚至無聊的時候,他還會將眼前的人跟自己的回憶做一下對比——好比此刻:他從坐著的地方站起來,唇角稍稍揚起,笑容帶著幾分輕鬆幾分愉悅,和一點點只有主人自己,才明白的深意:「賀少,你來了。」
自此。
2012年12月12號晚11點38分55秒。
從襲擊事件開始為序幕,由趙羨陽被捕為完結。
總共十二天兩小時五十八分二十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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