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沈柔

鄭月琳微微一怔:「什麼?」

顧新軍又說:「張騰背後的人不是沉舟,我還不至於連我兒子有沒有動手都發現不了。沉舟是往江之那邊伸了伸手,但不是對你大哥。他這麼肯定是沉舟伸的手,是還記著當年的事?——當年不讓他上,是我顧某人自己做的決定!我顧某人再沒本事,也不至於被我兒子捏著做事。」

鄭月琳唇角抽了抽,旁邊的助理小聲提醒她快開庭了。她擺擺手,對電話說:「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說,我就要開庭了。」

電話那頭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掛了。

鄭月琳站在原地深吸幾口氣,把所有紛亂的情緒都拋到腦後,冷著臉邁開大步走向法庭。

兩天時間,從顧沉舟到顧正嘉再到顧新軍,鄭月琳惱火的發現自己身旁姓顧的幾乎都被鄭君達得罪了。

但惱火歸惱火,自己大哥終究是自己大哥,同樣的血緣,從小到大的感情,鄭月琳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而一旦決定要做什麼,這位高等法院的女性法官總是異常雷厲風行。

她抽了個空,驅車到了墓園,來到沈柔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好長時間,下定決心往沈宅開去。

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前,她是這裡的另一位小姐。十六年後,開門的女傭朝她鞠躬:「您好,您是……?」

「我姓鄭。」乍然回到這裡,鄭月琳有一絲極短暫的恍惚,「我是來見沈老爺子的。請跟他說鄭月琳來賠罪了。」

「請稍等。」女傭彬彬有禮地說,轉回身通過電話向裡頭通報。

片刻後,詹姆士親自走出來迎接:「顧夫人,先生在樓上等您。」

鄭月琳笑了笑,往裡走的腳步最開頭有些虛浮,但幾步之後,高跟鞋踩地面的碰撞聲就恢復了往常的清脆簡短。

沈老爺子依舊坐在他那間寬敞而明亮的書房中。

鄭月琳被詹姆士領到書房的時候,神情因過往的回憶而浮現出些微的悵然。

「請坐,顧夫人。」詹姆士在旁邊說。

鄭月琳依言坐下:「沈……」伯伯這兩個音節在她喉嚨裡翻滾一下,「……老爺子……」

沈老淡淡笑道:「看來我是老得太厲害了,你連伯伯都叫不出來了。」

鄭月琳緊繃的神情鬆了一些,但她的笑容還是有些勉強:「伯伯,您開玩笑……」她這樣說著,卻看見老人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心頭一酸,聲音也低下去,「小柔走了那麼多年,我也老了,沉舟和鄭家都長大啦。」

好長好長時間的靜默。

「是啊,小柔走了那麼多年……」沈老爺子說,「我送走了一個親生女兒的同時,又丟了另一個乾女兒。」

「伯伯,」鄭月琳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真不知道怎麼面對您,小柔和我是最好的朋友,可我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一直呆在國外。後來好不容易回來了,還叫小柔知道學生時代的事情,讓她以為我這麼多年沒結婚是因為還惦記著新軍……我不敢過來啊,每次在夢裡想想這裡,我都覺得小柔她還在我身邊……她拉著我的手叫我姐姐,又責怪我出國,說我不回來,說我什麼都不告訴她……」她說道這裡,終於忍不住,眼睛發紅,伸手捂了嘴巴。

沒有人說話。

垂暮的老人靠在椅背上,臉上皺紋像溝渠一樣縱橫交錯,每一道都散發著衰頹的氣息:「你沒有錯。小柔一直瞞著我,但我知道,她早就不行了,是為了沉舟和我這個老頭子,一直硬撐著。」

鄭月琳低下頭好一會,再抬起來時,她除了眼圈有點發紅之外,已經冷靜下來:「伯伯,我大哥最近和沉舟有點誤會,要他們坐下來恐怕不可能,但最近又臨近換屆……所以我想由我過來一趟會好一點。」

這是她來這裡時說想的。但到了這裡,除了這件事外,她還想再做一些其他事:「伯伯,除了這個,我還想去小柔的房間看一看,我有點想她。」

「去吧。」沈老擺擺手,「小柔的房間除了讓傭人定時打掃外,沉舟偶爾過去坐坐外,一直沒讓人動。」

鄭月琳低聲應了,跟著詹姆士走出書房,往同一層沈柔的臥室走去。

最小的又是唯一的女兒,出生時還是難產,小小年紀就隔三差五地進醫院。

當年沈老爺子幾乎把這個女兒嬌寵得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壞了。她的房間由自己親自佈置,她的衣服由自己挑選,她的啟蒙是自己手把手教導,她的成長是像條小尾巴踩著他的大腳步……

「小柔……」老人的嘴唇哆嗦著,「女兒……」

沈柔的臥室像小公主的房間一樣。

純白與粉色,蕾絲和布偶,梳妝檯上的首飾和化妝品隨意擺放著,大大的史努比歪斜地坐在貴婦椅上,脖子上還被紮了條長長的白色領巾,領巾的一角就踩在它的腳下,似乎它正要走下來,卻被身上的領巾給絆倒了……

鄭月琳長長吸了一口氣。

她帶著一些緬懷和更多的難過,走到房間的梳妝檯前。

在她們交往的那些日子裡,她們會一起吃飯一起上學,又一起在一張床上滾來滾去……然後她坐在書桌前背課文,她就坐在梳妝檯前擺弄著一些小東西,或者自得其樂地擺擺布偶給等身娃娃化妝,或者在這裡隨便寫些日記心情。

她那時候還送了她一本厚厚的大本子……

那本本子正靜靜地躺在梳妝檯的抽屜裡。

鄭月琳眼中的懷念越來越重了。她伸手撫上本子的燙金封面和泛黃的內頁,又去撥弄抽屜裡電池耗盡的手錶和幾塊錢的夾子。

那幾年真的很美。

她們所有東西都是一式雙份的。

小柔會嘻嘻哈哈地跟著她一起吃食堂穿廉價的衣服夾塑膠夾子。

她也努力攢錢買個漂亮的本子給她或者偶爾帶她去吃貴的好吃的。

可是最後怎麼到了這樣子呢?

鄭月琳想著沈柔最後說的那些話,就從心裡開始發冷。

小柔說月琳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大學的時候就喜歡顧新軍了,如果知道我怎麼也不會嫁給他。

小柔說月琳你嫁給他吧,我希望你能幸福。

小柔說月琳你幫我照顧小舟,我相信你,我真的不行啦。

小柔說月琳,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你,可是你老不回來看我……

小柔說了很多。可是直到現在,鄭月琳還不明白,為什麼沈柔會在這麼多年後,突然發現這件事。

大學時候的初戀在她出國一年後就淡化了。那時候她在國外碩博連讀,早就把顧新軍忘到角落的塵埃裡了,之所以匆匆忙忙趕回來,也壓根不是為了什麼顧新軍,不過是因為沈柔不好的訊息終於傳到國外,傳到她耳朵裡……

可是她沒有想到,自己回來的舉動居然讓小柔的病雪上加霜……

鄭月琳坐在呆了好半天,才翻開那本她送給沈柔的本子。

泛黃的紙頁許久沒有翻動,縫隙間落了好些灰塵。她慢慢泛著,看著字裡行間的熟悉筆跡,跟著本子主人的笑而笑,哭而哭,跟著她皺眉難怪,咬牙切齒,歡欣喜悅……直到她翻到這本有許多年紀的本子有字的最後一頁。

這是一張滿是皺痕的紙頁。像是被無數的水滴從頭到尾給洗禮了一遍,上面淡藍色的字跡也有許多的模糊塗改。

鄭月琳的指腹還撫著這張紙的角落,她的目光落在本子中間,前一刻的表情僵在臉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鄭大哥告訴我月琳大學時候就喜歡新軍了,之所以出國是因為沒法接受我和新軍在一起,她在國外這麼多年根本沒有談過一個男朋友,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在醫院在輸液……

筆跡凌亂下去。

鄭大哥告訴我月琳大學的時候就喜歡新軍了,她出國是因為沒法接受我和新軍在一起。

鄭大哥告訴我月琳大學的時候就喜歡新軍了。

鄭大哥告訴我……

鄭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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